太监愣了一下:
“陛下,您不生气?”
“生气,但你告诉我,他说换谁?”
太监咽了口唾沫:
“姚相公说,滁州别驾张巡,干了六年地方官,政绩考评年年上等,可以当刺史。”
李隆基想了想。
张巡,这名字他听过。
不熟。但姚崇说行。
“那就张巡。”
太监捧着圣旨走了。
李隆基重新拿起笔,继续练字。
他写的是纳谏两个字。
写到第二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看着那团墨,忽然觉得,姚崇这个人,就像这团墨,不好看,但有用。
张卫国接到一个活儿。
不是修东宫的门,是修政事堂的门。
政事堂是宰相们办公的地方,在太极殿西边,一进院子,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剥落,门轴锈了,开关的时候吱呀吱呀响,跟杀鸡似的。
马差役带他来的时候,特意嘱咐:
“老张,这里是宰相们待的地方,你把嘴闭上,别乱说话。听见没有?”
“嗯。”
“我说真的!”
“上回有个木匠,在政事堂修窗户,跟人聊天说了一句宰相也不比我多长个脑袋,被人告了,打了个半死,扔出宫去了。”
张卫国把工具箱放下,开始卸门扇。
门轴确实锈了,他用油壶往轴孔里滴了几滴油,等了片刻,再转,还是响。
不是缺油,是铁轴磨细了,跟轴孔不匹配。
“得换轴。”他说。
马差役急了:
“换轴?那得多久?”
“半天。”
“那你快点,姚相公每天卯时就来,门响了他烦。”
张卫国没再说话,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铁条,量了尺寸,用锯子锯断,拿锉刀打磨。
铁屑落了一地,细细的,银灰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干得专注,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
“你是修门的?”
张卫国回头。一个老头儿站在他身后,穿着紫色官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
“是。”
“干多久了?”
“刚干。”
老头儿蹲下来,拿起他磨好的铁轴看了看,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铜的?”
“铁的,铜的太软,磨得快。”
老头儿点了点头,把铁轴还给他。
“你叫什么?”
“张卫国。”
“哪里人?”
“蜀中。”
“蜀中出好木匠。”
老头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门修好了,声音小一点,我年纪大了,听不得噪音。”
说完他走了。
张卫国继续磨轴。
旁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
“姚崇!新上任的宰相!你今天差点得罪他了!”
张卫国哦了一声,继续磨。
小太监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气得直跺脚,走了。
张卫国把铁轴磨好,装上去,试了试。
门开了,无声。
关了,无声。
他又开关了三次,确认没问题,才把工具收起来。
他站在政事堂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姚崇坐在正中的桌子后面,面前堆着一尺多高的奏折。
他看一本,批一本,放一本。
速度快得像在数钱。
旁边一个年轻官员递了一份折子过来:
“姚相公,这是吏部的考课结果,您过目。”
姚崇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李元纮,去年考课上等,今年怎么变成中等了?”
年轻官员支支吾吾:
“这个吏部的意思是,他今年没有什么突出政绩。”
“没有突出政绩就降等?”
“那明年是不是没有突出政绩就该罢官了?”
姚崇把折子拍在桌上,
“拿回去,让吏部重议。”
年轻官员灰溜溜地走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扛起工具箱走了。
他在想,这个老头儿,干活比他仔细。
他修门,门不响就行。
这个老头儿批折子,连一个人的考课升降都要管。
难怪头发白得快。
李隆基发现一个问题。
自从姚崇当了宰相,他清闲了。
不是没事干,是事被人干了。
以前,各地的奏折堆满案头,他得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批。
现在,姚崇先看一遍,能处理的直接处理了,处理不了的才送到他这儿来。
奏折少了七成。
李隆基一开始挺高兴。
清闲好啊,可以练练字,听听曲,打打马球。
但清闲了几天,他开始不习惯了。
不是犯贱,是不踏实。
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架空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高力士说了。
高力士吓得脸都白了:
“陛下,姚相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朕没说他有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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