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上那排歪斜的木屋在朔风里呻吟,窗框上结满霜花,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街角那家国营面包店“伏尔加之光”的霓虹灯管早已寿终正寝,只余下“光”字最后一笔还苟延残喘地闪烁,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凌晨四点,排队的人龙已蜿蜒百米,裹着破旧毡靴的脚在积雪里跺出坑洼,呼出的白气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里凝成一片混沌的雾。队伍里弥漫着汗酸、劣质烟草和绝望的气息——这是配给制下,人们用尊严兑换生存的日常。
伊万·彼得罗维奇·苏霍夫裹紧他那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站在队伍最前端。他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凸起,像两片枯叶。作为“伏尔加之光”的会计,他本可免于排队,可自从妻子柳芭染上肺痨后,家中积蓄早已被医院和黑市药品吸干。他得为柳芭多领一份病号面包。排在他身后的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扎哈尔琴科,人称“米沙”。米沙拍着伊万的肩,笑声爽朗得能震落屋檐的冰凌:“老伊万!你这脸色,比伏尔加河底的淤泥还灰!来,喝一口这个,烧掉你骨头里的寒气!”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劣质伏特加的刺鼻气味瞬间刺破寒雾。伊万犹豫着接过,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虚假的暖意。米沙凑近,压低声音,热气喷在伊万冻僵的耳廓上:“账上那笔‘损耗’,我替你垫上了。领导问起,只说是我经手的——我们是兄弟,对吧?”伊万喉头滚动,眼中泛起水光。他想起三年前柳芭手术时,是米沙塞给他一叠皱巴巴的卢布;想起自己被克格勃审查时,是米沙在车间里大声为他担保。这份“兄弟情”,是伊万在冰冷体制里唯一能攥紧的炭火。
“兄弟?”一声粗粝的冷笑从队伍末尾炸开。高大的瓦西里·伊里奇·别洛夫分开人群走来,毡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紫红,像条僵死的蜈蚣。瓦西里曾是面包店的首席揉面师,因伊万举报他私藏面粉给饥饿的邻居而被开除。他目光如冰锥刺向米沙:“扎哈尔琴科,你往会计账本里掺的,可比往面包里掺的锯末还多。伊万,你当他是兄弟?他当你是垫脚的砖!”米沙的笑容纹丝不动,只轻轻拍着伊万手臂:“老瓦西里又在说疯话了。伊万,别听他挑拨。有些人自己跌进泥里,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拽下去。”他转向瓦西里,眼神却骤然阴冷,像伏尔加河底突然涌起的暗流,“滚开,疤脸。这里没你的位置。”瓦西里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转身消失在街角阴影里,像一块被踢开的顽石。伊万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却被米沙塞来的第二口伏特加烧成了烟。
伊万终究没喝完那壶酒。柳芭的咳嗽声在狭小公寓里撕心裂肺,像要把肺叶咳出来。他把酒壶塞回给米沙,匆忙奔回面包店。会计室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和隔夜鲱鱼的味道。伊万翻开厚重的账本,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突然僵住——上月面粉入库量竟比实际多了整整两吨。他猛地抬头,米沙正倚在门框上,用小刀削着一根胡萝卜,动作优雅得像在宫廷里切鹅肝。“哦,那个啊,”米沙眼皮都没抬,“仓库老鼠闹得凶,我自作主张补了些‘损耗’。领导夸你管理有方呢,伊万·彼得罗维奇!”他故意加重了职务称谓,刀尖在胡萝卜上灵巧一转,削出朵歪歪扭扭的花,“你总不愿沾这些脏活,我替你扛着。兄弟嘛。”伊万喉头发紧,账本上那些墨迹未干的数字像毒蛇般缠绕上来。他想起瓦西里警告的眼神,可米沙塞来的伏特加还在胃里灼烧,柳芭需要药,孩子需要鞋……他闭上眼,在“经手人”栏签下自己颤抖的名字。笔尖划破纸页,像划开了自己命定的裂口。
风暴在三周后降临。一个雪粒子抽打窗户的黄昏,两个穿深蓝色制服、领章绣着金边的人踏着积雪闯进会计室。为首者胸牌刻着“克格勃经济稽查员彼得·尼古拉耶维奇·索科洛夫”。他手指敲着伊万签过字的账本,声音像冰锥凿在铁板上:“苏霍夫同志,解释一下,为什么国家配给的优质面粉,变成了你邻居老裁缝家窗台上晒的蘑菇干?”伊万如遭雷击。他从未私藏过一粒面粉!他看向米沙求助,米沙却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无声开合:“对不起……他们抓了我老婆孩子……”索科洛夫猛地将一沓照片摔在伊万脸上。照片里,他家阁楼角落堆着几袋印有国营粮仓标志的面粉,旁边是老裁缝颤抖的手写的“感谢伊万救命”的字条——那是伊万用自己口粮换来的,与账本毫无干系。米沙突然扑通跪倒,涕泪横流:“索科洛夫同志!是我!是我一时糊涂!可都是伊万逼我的!他说……说不帮他贪污,就揭发我过去在战俘营的事!”他撕开衬衫,露出胸口一道陈年枪伤,“他用这个威胁我啊!”
伊万的世界塌陷了。他被押走时,听见米沙在身后啜泣:“我会帮你照顾柳芭的,兄弟……”雪粒子砸在脸上,比子弹更痛。柳芭被惊动,赤脚冲出公寓楼,肺痨的咳嗽撕心裂肺。她扑向押解的汽车,被士兵粗暴地搡开,额头撞在结冰的消防栓上,鲜血混着雪水蜿蜒而下。伊万在车窗后嘶吼她的名字,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碾碎。三个月后,他从劳改营归来,带着一身虱子和永远佝偻的脊背。家徒四壁。邻居递给他一张薄纸:柳芭死于术后感染,下葬时米沙送来一束野菊,哭得比亲兄弟还伤心。孩子被送去孤儿院,文件上龙飞凤舞签着米沙的名字:“监护人:米·扎哈尔琴科”。伊万攥着纸片站在空荡的屋里,窗外伏尔加河呜咽着,像在为他送葬。他成了萨拉托夫最轻的幽灵,没有影子,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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