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伊万抱着账本冲出面包店。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脸颊,身后传来米沙凄厉的嘶吼和玻璃爆裂声。他奔向伏尔加河岸,只想把证据交给任何能听见的人。在结冰的河心,他看见那个修士袍老人静立如枯树。伊万扑跪在冰面上:“镜子……该怎么用?他们要杀了我!”老人枯指轻点镜面:“真相需要光,孩子。把它放在照得见人心的地方。”话音未落,冰面在老人脚下无声碎裂,浊浪吞没了那袭褪色的袍子,只余铜镜静静躺在伊万掌心,镜面映出漫天风雪和他惊惶的脸。伊万怔怔望着旋涡消失的冰窟窿,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发足狂奔,冲向城市中心广场。那里矗立着高大的列宁纪念像,基座上安装着探照灯,每夜为“伏尔加之光”新招牌打光。伊万攀上基座,在守夜人惊愕的目光中,将铜镜牢牢嵌进探照灯的灯罩内侧。当守夜人合上电闸,一道前所未有的、幽绿与金红交织的光柱撕裂夜幕,不照向面包店,而是笔直投向“伏尔加之光”二楼的窗口——
光柱穿透玻璃,扫过惊魂未定的会议室。在幽光笼罩下,米沙的鳄鱼真身再也无法隐藏,鳞片在光中闪闪发亮,长尾焦躁地拍打地面;索科洛夫跪在地上,枯爪徒劳地撕扯自己鬣狗般的影子。光柱扫过每个官僚的脸,有人额头浮现毒蛇印记,有人影子分裂成多头恶犬……满城皆见。人们从木屋、公寓涌出,仰头望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孩童啼哭,老人划着十字。突然,二楼窗口爆出巨响!米沙(鳄鱼)撞碎玻璃,裹挟着碎玻璃和账本纸片,直直坠向广场。他庞大的身躯砸在冰封的喷泉池中,冰层四分五裂。浊水涌出,瞬间吞没了他。当人们颤抖着拖出那具湿透的躯体时,鳄鱼的鳞甲消失了,只余米沙肿胀的人形,西装口袋里掉出厚厚一叠钞票,每一张都印着克格勃的暗记。他右手死死攥着,指缝里露出半张照片——是伊万、柳芭和他们儿子在战前阳光下的合影,照片上柳芭的笑脸被米沙指甲抠出了深深的裂痕。
黎明时分,雪停了。伊万站在河岸,看着克格勃的人从喷泉池打捞米沙的尸体。瓦西里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甜菜汤。“平反文件下来了,”他声音沙哑,“你官复原职,柳芭的医药费国家补偿。”伊万摇摇头,目光落在浊浪翻滚的伏尔加河上。米沙沉下去的地方,冰层正在重新凝结,幽暗如镜。“官复原职?”伊万苦笑,“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新的账房先生,瓦西里。今天照出鳄鱼,明天还会有毒蛇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他摸了摸口袋,铜镜已消失不见,掌心只余一道淡淡的暖痕。瓦西里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用粗麻绳串起的东正教小铁十字架,塞进伊万手里:“拿着。我妹妹留下的。它认得诚实人。”他指向河对岸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我在那儿开了个小铁匠铺。不发财,但炉火旺。要来打铁吗,兄弟?”
伊万握紧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铁十字架,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最后望了一眼“伏尔加之光”——新招牌在晨光中闪着刺眼的光,人们排着长队,呵出的白气与面包的热气交融升腾,仿佛昨夜的妖异从未发生。伏尔加河的冰层下,暗流无声涌动。他转过身,跟着瓦西里走向河对岸。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延伸向低矮的棚户区。铁匠铺的烟囱开始冒烟,炉火噼啪作响,烧红的铁块在锤下迸出金红的星火。伊万抡起瓦西里递来的锤子,铁锤落下,砸在烧红的铁胚上,火星四溅,如同昨夜幽绿镜光的余烬。叮——当——叮——当——锤声单调而固执,在萨拉托夫清冽的晨风里传得很远。远处,伏尔加河冰层深处,似有沉闷的、不甘的咆哮声隐隐传来,被铁锤的节奏踏碎,消散在风里。
这世界从不缺少敌人。最深的寒冰,永远凝结在曾为你焐手的掌心;最利的刀锋,往往淬炼自你递出的酒杯。当伊万的铁锤落下,砸亮的不是复仇的火星,而是小人物在无尽长夜里,为自己锻造的一粒微光——它不照亮沉沦的河底,只映照脚下未冻僵的方寸之地。伏尔加河的冰层终会消融,而河岸上,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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