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山这一番怒斥,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满堂子女孙辈人人面色如土,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三分。
博尔术和海兰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冷。
“爷爷教训的是,孙儿知错了。”博尔术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屈辱,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海兰珠也跟着叩首,声音发颤:“孙女再也不敢了。”
云海山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孙辈,胸口那股怒火烧了半晌,终究还是慢慢压了下去。这两个孩子是他云家这一代最有修行天赋的苗子,平日在绥远城里横着走,被底下人捧得太高,难免养出了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今日敲打敲打,未必是坏事。
“起来吧。”云海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缓和了些许,但那双老眼里依旧精光灼灼,“记住今日的教训,当然这个教训还不够,因为没有疼到身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若不是那惹祸的祖宗,有事于求我们你们二人可是要变成废人的!”
云海山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这妖道今日登门,对咱们云家而言,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子女都抬起了头,目光里多了几分疑惑。
云海山的长子,那虎背熊腰的巴特尔已经领命出去撒网找人,此刻留在厅中的是次子巴雅尔,一个面容清瘦、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在云家负责打理明面上的生意,心思最为活络。
“阿爸的意思是……”巴雅尔推了推眼镜,试探着问。
云海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奶茶,缓缓道,“李简盛名在外,世人皆知其是个杂货铺,同境界的修行者,与之相斗,只要一门手段玩的精妙些他便不是对手。虽是如此,但此子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宝库。”
巴雅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但很快又浮现出几分忧虑。
“阿爸说的可是三山符箓之事?”
“没错!”云海山缓缓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这也算是我黄金家族数百年前结下的一场善缘,将世祖爷忽必烈,敕封那时的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为妙观先生,提举其领教三山符箓,同领百道。而这遍收天下秘术典籍、功法之责,便落在了这天师府敕书院中!咱们黄金家族的妖修典法也是在其收藏之中,我素闻这李简自小便可过目不忘,想必那功法典籍他也是熟记了的!我云家虽然也是这黄金家族的分支,可白家一直固步自封,将功法死死掐在手中,留于我处的也不过是残本而已。”
云海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埋藏了太久太久的秘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燃起了一团幽幽的火光,那是压抑了数十年的不甘与渴望。
巴雅尔听得心头剧震,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那份忧虑迅速点燃,成为了惊惧,声音更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阿爸,此事可万万不可啊!虽然白家压我云、刘两支多年,可那毕竟是主支,那白拓更是当代的九州十二俊之一,凭我云家现有的底蕴,惹他不得呀。”
“凭什么不行!”云海山怒吼一声,重重地将手掌再度拍在那茶几上,这次这茶几就没有上次那般好运,直接被拍得根根碎裂,吱呀作响。“现在已经不是蒙古帝国时期了,幼子守灶那一套早已经过时几百年了,再者说自刘秉忠助忽必烈建立大元至今,已过八百余载,黄历都过了多少年了?而今是华夏的新时代,早就没有什么主分之别了。你们以为我云家为何始终只能在绥远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非是子孙不肖,实是功法不全,根基有缺啊!我但凡是有全本的功法,我何故在下乡插队的时候去学那佛法呢?”
巴雅尔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张清瘦的脸上,忧虑之色却愈发浓重,像是化不开的墨。
云海山看着次子这副模样,眼底的火光慢慢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重,仿佛要把这些年的隐忍与不甘一并吐出去。
“你当我不知道这事凶险?”云海山的声音低了下来,沙哑中带着一丝苦涩,“白家压了我们多少年,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正是因为清楚,我才知道,若不趁这个机会搏一把,我云家就永远只能在绥远城做个二流的土财主,永远仰人鼻息,永远低人一头。我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可你们呢?博尔术呢?海兰珠呢?他们难道也要像我一样,守着半部残经,一辈子卡在登堂境的门槛上,寸步难进?他白拓小儿可当那十二俊之一,我云家的天才,难不成就没有机会了吗?”
博尔术和海兰珠刚站起身来,听到这话,脸上刚刚恢复的一丝血色又刷地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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