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坐在吉普车后座，目光掠过窗外这座陌生的江城。
街边梧桐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里隐约飘来热干面芝麻酱的香气，混杂着长江水汽特有的微腥。
这与他熟悉的北方干燥爽朗的春天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将连日旅途的疲惫与对家人的牵挂暂且压下，心神重新聚焦到即将开始的会议上。
抵达洪山宾馆，洪山宾馆是一栋苏式风格的建筑，庄重厚实。
会务组的安排周到而高效。
方别被安排进了单间，房间宽敞整洁，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蛇山上的黄鹤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古朴而巍峨。
郑怀民敲门走了进来：“方别同志，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下午预备会，晚上接风宴，明天大会正式开幕，你的发言安排在第二天上午，重头戏。”
方别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从北京到武汉，一天两夜的旅程，郑怀民身体有些疲惫。
倒是方别，因为身体素质异于常人，依旧神采奕奕。
将行李简单收拾规整之后，两人便出发前往会场。
会议室里已坐了不少人。
有来自雪域高原、脸庞黝黑粗糙的藏区医生。
有来自东北林区、说话爽朗豪迈的卫生院长。
有来自东南沿海、皮肤被海风打磨得粗粝的渔村赤脚医生。
也有像他一样，来自各大医院、研究所，致力于基层医疗研究和推广的专家。
南腔北调的交谈声嗡嗡作响。
他们大多来自基层，是真正在田间地头、在缺医少药的一线摸爬滚打过来的。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踏实。
预备会由卫生部一位姓张的司长主持。
他首先介绍了会议的整体安排，大会为期三天，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和部领导讲话，下午开始分专题交流。
第二天全天分组讨论，围绕赤脚医生培训与使用、农村适宜技术推广、偏远地区卫生防疫、妇幼保健与常见病防治等几个核心议题展开。
第三天上午是大会发言和总结，下午闭幕。
“同志们，”张司长的声音沉稳有力，“这次会议，不是来听汇报、看材料的，是来听真话、找问题、想办法的。部领导特别强调，希望大家放下顾虑，畅所欲言。把你们在实际工作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最好的经验、最迫切的需求，都摆出来。成绩要讲，问题更要讲。我们聚在这里，就是为了把基层医疗卫生这件关系到千家万户健康福祉的大事，往前推进一步！”
台下响起一阵赞同的低语和掌声。方别注意到，不少基层代表的眼睛亮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些。
张司长接着宣布了分组名单。
方别被分在偏远地区卫生防疫与适宜技术组，郑怀民是这一组的联络人。
同组的还有来自云南、贵州、甘肃、青海、黑龙江等地的代表，以及几位像周教授那样熟悉地方情况的老专家。
预备会结束后，老吴招呼大家去餐厅用午饭。
午饭安排在宾馆的小餐厅，八人一桌，四菜一汤，标准的工作餐，但热气腾腾，分量实在。
方别和郑怀民，还有几位同组的代表凑了一桌。
坐在方别对面的是位来自甘肃定西的汉子，姓马，是县卫生局的副局长，皮肤被高原的日光晒得黑红，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但嗓门洪亮，性子直爽。
“方院长，俺们那儿可早就听说过您改良的压水井了！”马局长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芽，声音里带着兴奋，“前年省里给配了几套图纸，我们在几个试点大队试着打了，嘿，真管用！妇女娃娃们挑水的工夫省下不老少。就是......这铁管、皮钱儿不好弄，成本还是高。有些更偏的塬上，连打井队都上不去。”
方别认真听着，点头道：“马局长说的是实际问题。改良压水井对材料和施工有一定要求。对于像定西这样干旱缺水、地形又复杂的地区，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更简易的替代方案？比如，结合当地传统的雨水收集窖，设计配套的简易过滤和提水装置？或者，重点推广那些不需要复杂零件、老乡自己就能维护的土办法？”
旁边一位来自贵州黔东南的苗族女医生，姓李，约莫四十岁，插话道：“我们那边山高坡陡，水源多在深谷，挑水更是累死个人。后来有个赤脚医生想了个法子，用打通关节的毛竹做水管，从高处水源引水到寨子，中间设几个沉淀池。虽然水流不大，但不用天天上下爬坡了。就是毛竹容易裂，维护麻烦。”
“毛竹引水，就地取材，这个思路很好！”方别立刻被吸引了，“维护问题，是不是可以用桐油浸泡竹管来增强耐久？或者，在关键连接处用烧熔的松脂密封？这些土材料山里应该都有。”
李医生眼睛一亮：“桐油......松脂......这个我们倒没试过！下次回去就找人试试！”
郑怀民在一旁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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