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万里山河,看到那座孤悬云海的观星殿,看到那个正从至高王座上主动走下的、他既敬又畏的父亲。
喉咙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冰原冻土开裂般的决断力量:
“传令。”
“集结卫队,收拾必要行装。”
“我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重:
“回中原。”
“回虞都。”
“父亲,将虞朝,将王位……传给我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霜叶镇。只有永不止息的风,卷着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震惊、狂喜、茫然、不舍、担忧……各种情绪交织。薄握登紧紧握住姚相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她的眼中同样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复杂释然,以及随之升腾起的、与丈夫并肩面对一切的决意。
小都君似乎被这突然凝重的气氛吓到,抱住母亲的腿,怯生生地抬头看着父亲,小声问:“爹,我们要离开太阳不睡觉的地方了吗?”
姚相低头,看着儿子纯净无邪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尽量让声音温和下来:
“是的,都君。我们要去一个太阳会睡觉、星星会眨眼的地方。那里是爹爹出生的地方,是祖父祖母在的地方。那里……有爹爹必须去承担的责任。”
他重新站起身,面对族人,声音再次变得清晰有力,盖过了风声与喧哗:
“格陵兰,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用血汗开辟的土地!我走之后,由副统领岩山代理镇守之责,一切规章,照旧运行!此地,永远是我姚相,是我虞朝,不可分割的北疆基石!”
“愿意随我南归者,即刻准备!我们三日后出发!”
“不愿离乡者,留在此地,守护我们的家园!”
“我姚相在此立誓:无论身在何方,格陵兰霜叶镇,永远是我眷顾之地!”
他的话语如同定心石,让慌乱的人群渐渐安定下来。岩山,一位满脸风霜、沉默寡言的老战士,大步走出,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属下岩山,领命!誓死守护霜叶镇,等候殿下归来!”
更多族人反应过来,纷纷行礼应命。有人开始奔走相告,有人默默转身去收拾行囊,准备追随他们的首领,踏上那条未知的、通往权力中心的漫长征途。
姚相转过身,再次望向南方。天边那道时之砂留下的光之轨迹已经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但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光球没入时的微温,脑海中那沉甸甸的传承与无数时间线崩塌的恐怖景象,更是无比清晰。
他没有失明。
因此,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肩上的重量。
那是光明的重量,也是责任的开始。
薄握登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这一路,不会平静。”
“我知道。”姚相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但握登,我们必须回去。父亲让我看到的那些……其他‘可能’的结局……太可怕了。那不是一个人的生死,那是整个文明的倾覆。”
他转头,看着妻子英气勃发的侧脸,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歉意:“只是,要让你和都君,随我踏入那漩涡中心了。”
薄握登傲然一笑,那股曾经在军中让同袍钦佩的飒爽之气重新回到她身上:“我的丈夫是未来的天子,我的儿子是虞朝皇孙。这天下,哪里我们去不得?什么样的漩涡,我们闯不过?”
她看向正在好奇打量大人们忙碌的儿子,眼神温柔而坚定:“而且,我们的都君,应该看看他未来要守护的江山,究竟是什么样子。在这冰原上,他学会了自由与坚韧。在中原,他该学会责任与智慧。”
姚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那些沉重的预感稍稍冲淡。他有挚爱的妻子,有健康的儿子,有忠诚的族人,有一双能看清前路的眼睛,更有父亲跨越万里传递而来的、不容推卸的使命。
“那就,”他深吸一口极地清冽寒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份力量融入骨髓,“回家。”
三日后,一支精简而精悍的队伍离开了霜叶镇。
姚相拒绝了大规模护送的建议,只带了三百名最精锐的、完全由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北地卫士。这些战士沉默如冰,眼神锐利如刀,常年与严酷自然和偶尔滋扰的极地生物搏杀,让他们身上带着中原士兵少有的野性与煞气。他们的装备并不华丽,但极其实用,皮毛与金属的结合,透着北地特有的粗犷与坚固。
薄握登一身利落的骑装,背负长弓,腰佩短刀,英姿不减当年。年幼的姚重华被安置在一辆特制的、铺着厚实皮毛的雪橇车中,由一位信得过的老嬷嬷照顾。
没有华丽的仪仗,没有繁琐的礼器,只有必需品和武器。队伍像一支离弦的箭,沉默而迅疾地射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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