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意外”又发生了两次。
一次是在途经一处狭窄冰峡时,遭遇了人为引发的、小规模的冰崩。北地卫士对冰原的了解救了他们,提前发现了冰层异常的响动,迅速避险,只有两架不重要的物资雪橇被掩埋。
另一次是在一个边陲驿站打尖时,发现了饮水被下了慢性混毒。下毒者伪装成驿卒,被经验老道的北地战士从细微的举止中识破。
每一次,姚相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该杀的杀,该审的审,该警示的警示。他的手段直接甚至酷烈,带着浓重的、属于边疆的、以牙还牙的底色。消息通过某种渠道,比他的队伍更早地传回了虞都。
当姚相的车队终于抵达虞都外围,距离那座矗立在广袤平原上的巍峨巨城尚有三十里时,以丞相皋陶为首,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已按最隆重的礼制,出城三十里相迎。
旌旗猎猎,遮天蔽日。玄黑为底的虞朝旗帜上,金色的星辰纹章在风中舒展。礼官肃立,乐工就位,编钟、石磬静候。数千禁军甲胄鲜明,列队两旁,枪戟如林,在阳光下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更远处,还有无数好奇的民众被拦在警戒线外,踮脚张望。
场面宏大、庄严、肃穆,完美彰显了天朝上国的威仪,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规矩与压力。这与格陵兰的苍茫辽阔、自由率性,截然不同。
姚相的车驾在距离迎接队伍百丈外停下。
万籁俱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带着风霜尘土痕迹的车驾上。
车帘被一只古铜色、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姚相弯身,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皇子觐见或诸侯朝拜时应有的任何一款礼服。依旧是一身北地常见的、厚重而朴素的深色裘皮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防风斗篷,斗篷边缘还沾着未曾拍净的雪沫。长时间的旅途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的风霜刻痕,皮肤粗糙,嘴唇因干燥有些皲裂,但那双眼睛,却比格陵兰最坚硬的寒冰还要清澈、冷冽、稳定。
他的身材比周围所有文官,甚至大部分武将都要高大魁梧,站立在那里,宽肩阔背,腰背挺直如松,仿佛一座能够抵御一切风雪的山岳。与周围那些峨冠博带、宽袍大袖、面皮白净、举止优雅的朝臣们,形成了宛如两个世界般的、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上那种气质。没有深宫养出的阴郁或深沉,没有权力场浸淫出的圆滑或算计,只有一种历经自然严酷淘汰后留存下来的、岩石般的质朴、冰原般的冷冽,以及猛兽般的、内敛的警觉与力量。他仅仅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那股无形的、属于开拓者与生存者的气场,便让许多原本心存质疑、轻视或别有盘算的官员,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直视。
丞相皋陶,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睿智沉稳的老者,率先越众而出。他步履平稳,走到距离姚相十步处,停下,整理衣冠,然后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寂静的郊野:
“老臣皋陶,率文武百官,恭迎太子殿下还朝!”
“恭迎太子殿下还朝——!”身后,千百官员齐声唱喏,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势浩大。
按照礼制,在正式完成禅位大典前,姚相仍是皇子身份。皋陶称“太子”,既是遵循古制,也是一种政治上的谨慎与承认,同时或许也暗含着一丝试探——看这位新君,如何应对这第一步的“名分”。
姚相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将目光投向皋陶,这位三朝元老、父亲最倚重的臂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与衡量。然后,他上前几步,伸出那双因常年劳作风吹而粗糙皲裂、与周围细皮嫩肉的手截然不同的大手,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老丞相的双肘。
“皋陶公,请起。”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甚至压过了旷野的风声:
“姚相奉命南归,路途遥远,险阻重重,劳烦丞相与诸位大人久候,出城远迎,相心中甚愧。”
他微微侧身,对身后黑压压的百官也颔首致意:
“诸位大人,请起。”
没有对“太子”称谓的应承或纠正,没有初临大场面的激动或怯场,也没有对沿途“险阻”的抱怨或渲染。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表达礼节性的感谢,然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直接引向最核心、最无可指摘、也最紧迫的程序。
他扶着皋陶站直,目光与老丞相睿智而深邃的眼睛对视一瞬,继续道:
“一切礼数,容姚相先行拜见父皇、母后,聆听训诲,再行叙过不迟。不知父皇、母后,此刻何在?”
干脆,直接,目标明确,孝道为先,不容置喙。将一切可能的寒暄、试探、刁难,都轻轻推后,牢牢掌握着对话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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