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一十年,深春,明德殿。 (公元前2843年深春)
殿外铭石之声的余韵,似乎仍在汉白玉广场上空,随着渐起的晚风低回。明德殿内,灯火通明,却只映照着两道人影,将空旷与寂静拉扯得无比悠长。
虞朝第十五任君主,瞽叟姚相,斜倚在铺着玄色锦茵的矮榻上。八载心血倾注于法典修订,今日功成定鼎,那支撑着他的、如绷紧弓弦般的意志,似乎也随之松缓下来,显露出深藏其下的、真实的疲惫与苍老。他双目微阖,深陷的眼窝在灯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面容清癯,呼吸悠长而轻微。然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明与某种更深沉的、关乎传承的决断,却自他周身弥漫开来,比殿中沉水香的清冽气息更为凝重。
他面向殿门的方向,静静等待着,如同一位即将完成最后祭祀的祭司,等待那最关键的时刻降临。
脚步声自殿外长廊响起,不疾不徐,沉稳而端凝,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节点上。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随即迈入殿内,将廊下渐浓的夜色留在身后。他在距离御榻十步之遥处站定,身形如岳峙渊渟,随即撩起深青色麻布常服的下摆,双膝及地,以额触手背,行了一个最庄重、最完整的觐见大礼。
“儿臣重华,奉召觐见父皇。”
声音清越明朗,如玉石相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又被那份恭谨与沉稳牢牢收敛着,不显丝毫轻浮。
来人正是姚相嫡子,姚重华,字都君,帝尧赐号曰“舜”。弱冠之年的他,身姿颀长,因常年劳作而显得劲瘦结实,肤色是经风历雨后健康的润泽。面容继承了母亲握登的秀雅轮廓,眉宇间却蕴着父亲般的坚毅开阔,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此刻,他跪伏于地,姿态谦卑,然而那挺直的脊背与肩颈线条,却隐隐显露出内里的韧性与力量。
姚相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微微侧首,用那双无法视物却仿佛能洞察魂灵的眼“望”向他。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轻微的爆裂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广场宣布诏令时更加沙哑低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重华,近前来。”
“是。”姚重华起身,步履依旧沉稳,行至御榻前三步处,再次跪下,这一次是较为放松的坐姿,便于父亲感知。
姚相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在空气中略一探寻。姚重华会意,轻轻托住父亲的手腕,引其掌心覆于自己头顶。父亲冰凉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皮骨的力度,缓缓抚过他的发髻、额角、眉骨、脸颊,最后停留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按。这套盲者感知至亲的古老仪式,此刻充满了无声的、交接重担的意味。
“嗯,”姚相的手指在他坚实的肩骨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度量这副年轻身躯能否承担即将压上的重量,“高了,骨相也开了。这几载,在历山伐木,雷泽结网,河滨和土作器,与野老田夫同作同息……心中,可还觉得父皇心狠,不令你安享富贵,反遣你栉风沐雨,躬亲贱役?”
姚重华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坦然地迎向父亲“注视”的方位,毫无闪避:“回父皇,儿臣不曾作此想,唯有感激。历山千章之木,非斧斤不能成材,然斧斤过处,亦需留萌蘖,方有来日之林,此乃取用之度;雷泽浩淼,渔猎以资生,然竭泽而渔,则明日无鱼,网罟之目,关乎生生之机;河滨陶埴,水土相合,火候增减分毫,则器成毁异,乃知天道酬勤,亦在分寸之间。至若与庶民同其劳苦,方知一粥一饭,来处不易;一政一令,下及闾阎,是清是浊,是缓是急,皆系其生死哀乐。宫室之内,纵有典籍万卷,不若亲身一度。父皇良苦用心,儿臣……铭感五内,受益实多。” 他言辞恳切,提及山泽劳作时,眼中确有真切的怀念与领悟之光。
姚相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慰然,随即被更深沉的肃穆取代。他收回手,重新靠回锦垫,仿佛在积蓄某种最后的力量,气息略显急促。侍立的老内侍无声奉上温水,他啜饮一口,方继续道:
“殿外之事,你可知晓?”
“儿臣于偏殿候召,闻金石镌刻之声,见庭燎映天,内侍已禀告,父皇主持修订之《虞律》新章及‘代代续十四则’之制,已于今日大成,铭石永志,垂范后世。”姚重华恭敬回答。
“嗯。”姚相微微颔首,盲眼仿佛穿透殿宇的穹顶,望向渺远的星河与时间的深处,“重华,今日,乃我虞朝历史上的一天。非关朕一人之功过,乃关乎法统之新章。积弊三百载,沉疴附骨,今日始得刮骨疗毒,疏通经脉;新制既定,后世子孙循此例而行,我虞朝之法,方能如天地间活水,流转不息,涤旧生新,永葆生机。此乃奠基万世之业,非一人一世可竟其功。朕……只是,开了一个头。”
他的声音渐低,复又扬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帝王的决断:“而朕,心力已尽于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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