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欢呼,没有激动。他只是静静地咀嚼着,感受着那微薄的、却实实在在的滋味。三个月来的艰辛、焦虑、期盼、汗水……仿佛都随着这缕微甘,融化在了齿颊之间,沉淀为心底一块坚实的基石。
侍卫们早已默默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他们没有打扰,只是看着嗣君那孤身立于晨光中、弯腰收割的剪影。三个月的同甘共苦,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贵人,如何从最初挖坑立柱时的手忙脚乱、满手血泡,到如今收割时那沉稳熟稔、不畏辛劳的模样。他从未将自己凌驾于劳作之上,永远选择最苦最累的活计,永远第一个起身,最后一个歇息。手上的茧子,比他们这些习武之人还要厚实;脸上的风霜之色,比许多老农更要深刻。最初的惊异、不解,早已化为了发自内心的敬佩与忠诚。
姚重华将口中的豆渣咽下,转身,看向他的同伴们,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洗尽了疲惫,只剩下收获的纯粹喜悦与坦然。
“开镰吧。” 他只说了三个字。
众人齐声应诺,拿起工具,走向各自负责的田块。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镰刀割断茎秆的嚓嚓声,小心翼翼拔出块根的窸窣声,以及间或响起的、压低了的、满载喜悦的交谈。
“看这蔓菁,虽不大,瓷实!”
“这边豆子成色不错!”
“苎麻长得真好,秋后能收不少麻皮呢!”
姚重华也重新弯下腰,专注于眼前的收获。他割得很仔细,尽量不遗落一个豆荚。遇到埋在浅土中的蔓菁、芦菔,他不用工具,而是用手小心地扒开周围的土石,轻轻摇晃,再将其拔出,抖落泥土,观察块根的形状、大小,又轻轻放回旁边的背篓里,避免碰伤。阳光渐渐升高,炙烤着大地和正在劳作的人们。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顺着鬓角、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不时直起身,用缠在手腕上的旧布擦一把汗,望一眼在田间散开、同样忙碌的侍卫们,又望一眼远处在晨光中显得生机勃勃的、虽然贫瘠却已硕果累累的土地,眼中满是沉静而满足的光芒。
这片曾经的“不毛之地”,终于,在他们的手中,献出了它吝啬却真诚的第一批果实。这不是神话中顷刻成熟的嘉禾,没有惊人的产量,每一颗豆、每一株菜,都凝聚着难以计数的汗水与坚持。而这,正是姚重华所寻求的、最真实的“躬耕”意义。
远处,历山村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一些田埂上,早已有闻讯或惯常前来“观望”的乡民身影。他们看着那片曾经被所有人摒弃的荒地上,那弯着腰、流淌着汗水的收获身影,看着那些被仔细收集起来的、虽然寒酸却实实在在的收成,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猎奇,到后来的惊讶、感慨,再到此刻,已化为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动容。
“神象”相助的传说,或许仍在乡野流传,为这位年轻贵人的来历增添着神秘光环。但眼前这日复一日、真切无比的辛勤劳作,这双布满老茧的手,这身与老农无异的装扮,这片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微薄却真实的收获,却以一种更朴素、更直接、更震撼人心的方式,撞击着每一个观者的心灵。神话或许遥远,但汗水与收获,却近在眼前,真实不虚。
姚重华能感受到那些远远投来的目光,但他无暇顾及。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这最初的、亲手从土地中获取馈赠的仪式感中。每一株被割下的豆禾,每一颗被挖出的块根,都是对他这三个多月“手足胼胝,面目黧黑”的最直接回应,都是这片土地对他“至诚”的微弱回响。
烈日渐渐升高,收获在继续。寂静的荒原上,只有劳作的声音,和风吹过苎麻叶片的沙沙声,仿佛一曲低回而坚实的田园之歌,在这年初夏的历山脚下,悄然奏响。
收获的序曲由姚重华亲执镰刀奏响,但接下来的乐章,则需要更为精细的编排与协同。面对这分散在百二十亩土地上、种类不同、成熟度各异的微薄收成,姚重华展现出的不仅是亲力亲为的吃苦精神,更有条不紊的统筹之能。
他并未让众人一拥而上,盲目收割。在第一日亲手开镰,体会了最原始的收获喜悦与艰辛后,当晚的篝火旁,他便就着火光,在记录农事的木片上划出了简单的分工与流程。
“豆类易裂荚,需趁晨露未干或日落后收割,减少损耗。蔓菁、芦菔可稍缓,但亦不宜久置土中,免失水空心或遭虫鼠。” 他用炭笔点着木片,对围坐的侍卫们分析,“我等人力有限,地块分散,故需分头并进,各司其职。”
他将四人做了粗略分工:两人一组,专司收割。一组负责豆类,因其植株低矮分散,需耐心细割,仔细捆扎;另一组负责块茎,需小心挖掘,避免伤及根皮,并随手抹去泥土,分类堆放。剩余两人,则负责运输和初加工:将收割好的豆捆、块茎运回窝棚旁的晾晒场(一片他们事先平整夯实、铺以干净石板和草席的空地),并立即进行豆类的脱粒晾晒、块茎的去除残叶和泥沙清理。姚重华自己,则作为统筹与机动,哪里需要便去哪里,同时负责每日收获进度的记录、质量查看,以及最关键的工作——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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