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对面两个中年老师傅一边锉着零件,一边侧头瞥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扎心。
“看见没?完全就是外行看热闹,半点门道没有。”
“可不是嘛,没读过书的乡下妇人,连字都认不全,还想学钳工?
咱们这是技术工种,不是下地干活卖蛮力,笨力气根本没用。”
不远处几个年轻学徒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戏谑和不屑。
“真是新鲜,钳工车间建厂以来,从没招过这种零基础的学徒,纯纯拖后腿的。”
“难怪能进来,顶替死人岗位,还靠易师傅亲自兜底,不然就这底子,大门都进不来。”
“易师傅也是糊涂,放着好好的机灵学徒不带,非要收个啥也不懂的寡妇,纯属白费功夫。
我看啊,教到年底也学不会入门活。”
还有人幽幽补了一句,听得秦淮茹心口骤然一紧:
“怕是来混工资的吧?仗着易师傅护着,每天摸鱼混工龄,轻松得很。”
一句句、一声声,细碎却锋利,像细小的铁屑,顺着耳朵钻进去,狠狠扎在心上。
秦淮茹耳朵瞬间烧得滚烫,整张脸红透到脖颈,窘迫、自卑、难堪交织在一起,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不是不想学好,她比车间任何人都珍惜这份工作。
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好吃懒做的婆婆日日念叨,这岗位是她全家唯一的活路。
她恨不得立刻学会所有手艺,稳稳挣工资养家,可偏偏天赋不足、毫无根基,任凭自己咬牙使劲,就是做不好、学不会。
旁人只会看见她笨拙迟钝、一无是处,没人看见她心里的慌张和迫切。
巨大的落差和羞耻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握着锉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眶微微发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旁的易中海将所有闲言碎语尽收耳底,眼底掠过一丝冷色,却没有当场发作。
他心里明白,众人说得没错,秦淮茹底子实在太差,差得超乎想象。
贾东旭当年虽偷懒,好歹识些字、懂点基础,稍加提点就能上手,复杂的零件贾东旭做不了,一些简单的零件,贾东旭还是能做出来的。
但是秦淮茹是一张彻底的白纸,无学识、无经验、无体力、无悟性,学最基础的钳工活,都比常人难上十倍百倍。
不过易中海心中有他自己的算盘,而且打得比谁都精。
正因为秦淮茹没有基础、她弱、她一无所有,才最依赖自己、最感恩自己。
那些机灵有底子的学徒,学成后各奔前程,未必记得师傅恩情。
可秦淮茹的一切,工作、手艺、生计、全家活路,都是自己亲手给的,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
只要把她硬生生带出来,这辈子她就牢牢欠着自己天大的人情,晚年养老、衣食安稳,再也不用发愁。
想通这一层,易中海压下心头无奈,彻底收起了晦涩的专业术语,脸色温和下来,转头看向窘迫难堪、快要坚持不住的秦淮茹。
他声音沉稳,刻意抬高了些许音量,刚好能让周围所有窃议的工友听清,既是安抚徒弟,也是当众护短:“别听旁人瞎嘀咕,谁天生就会手艺?谁不是从笨手笨脚过来的?”
说完,他上前一步,稳稳从身后扶住秦淮茹僵硬的双手,帮她摆正站姿、稳住锉刀,手把手带着她推送发力。
“你没读过书,不懂术语不丢人。咱们不玩虚的,不讲大道理,不用啃图纸。”
“你就记死四句话:身子站稳、手腕放平、推刀走直、速度放慢。”
易中海一点点带着她找手感,“慢慢来,一天不会练两天,两天不会练十天。我有的是时间教,你有的是功夫练,只要你踏实肯学,我就能把你带出来。”
嘈杂的车间里,机器依旧轰鸣,铁屑簌簌坠落。
秦淮茹靠在易中海的帮扶下,僵硬的动作渐渐有了一丝章法,心里的羞耻和自卑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咬牙硬扛的韧劲。
她默默告诉自己:笨就笨、慢就慢,被人笑话也无所谓。
只要能学会手艺、守住岗位、养活家人,再难堪、再辛苦,她都能忍。
现在的秦淮茹就一个想法,我要好好的学钳工,要成为真正的钳工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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