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炭盆里所有的灰烬都混成一团,再也分不出哪张纸是哪张纸,哪片灰是哪片灰。
直到看起来,就像一堆普通的、烧过杂物的灰。
他才停下。
把铁筷子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一下子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留的烟味。
也吹动了炭盆里那些灰。
几片极细的灰屑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然后消失在风里。
张希安看着窗外。
光禄寺的院子很安静,几个小吏抱着文书匆匆走过,没人往这边看。
好像刚才那场焚烧,从来就没发生过。
祭鼎案所有的记录,都在这盆灰里了。
从此以后,这个案子,在文书上,就是“鼎找到了,贼没找到,案子结了”。
干干净净。
至于池塘下的阴秽之气,鼎身上的秘咒,国师那只手……
这些,都不存在。
张希安关上窗。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那杯凉茶还在。
他端起杯子,走到门边,拉开门。
上下站在门外,转过头看他。
“大人。”
“把这茶倒了。”张希安把杯子递过去,“换杯热的来。”
“是。”
上下接过杯子,转身去了。
张希安关上门,重新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年轻真的太好了。”
二十四岁。
三品官。
放在哪里,都是了不得的年轻有为。
但在皇帝眼里,这年轻,这高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爬得太快,根基是虚的。
意味着你手里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随时能收回去。
意味着你是一把刀,很快,很利,但也正因为快和利,所以容易折。
折了,换一把就是。
年轻嘛,有的是。
张希安睁开眼,看着屋顶。
屋顶上干干净净,连蛛网都没有。
就像他现在的位置。
看着光鲜,实则空空荡荡,一阵风就能吹倒。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上下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新沏的茶。
他把茶放在张希安面前。
“大人,茶。”
“嗯。”张希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热的,烫舌头。
但比那杯凉透的好。
“没什么事了。”张希安说,“你先回府吧。我坐一会儿就走。”
上下看了他一眼。
“我等着大人。”
“不用。”张希安摆摆手,“我想一个人静静。”
上下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是。”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值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
茶很香,是光禄寺配的寻常茶叶,不算好,但也不差。
他一口一口喝着,直到一杯茶见底。
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该回家了。
走出值房,外面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夕阳斜照过来,把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希安一个人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
走到光禄寺大门口,看门的衙役看见他,赶紧行礼。
“张大人。”
“嗯。”张希安点点头,“今日无事,早些关门吧。”
“是,是。”
张希安走出大门,他的马还拴在拴马桩上。
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驾。”
马小跑起来,沿着街道往张府去。
街上正是晚饭时候,炊烟袅袅,饭菜香飘出来。
张希安闻着,却没什么胃口。
他脑子里还是那盆灰。
还有皇帝那句话。
回到张府,门房老远看见他,就跑过来牵马。
“老爷回来了。”
“嗯。”
张希安往里走。
穿过前院,走到内院门口,就听见里面王萱的声音。
“雪梅,去看看厨房的汤好了没。”
“是,夫人。”
张希安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王萱正和黄雪梅站在廊下说话,看见他进来,两人都转过头。
王萱快步走过来。
“老爷回来了。”她看着张希安的脸色,“宫里……没事吧?”
“没事。”张希安说,“案子结了,陛下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往后不必再提。”
王萱明显松了口气。
“结了就好。”她说,“老爷这几天为了这案子,都没怎么歇息。现在结了,也能安心了。”
安心?
张希安心里苦笑。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嗯。”他点点头,“是能安心了。”
黄雪梅在一旁说:“老爷,夫人,晚饭备好了,现在用吗?”
“用吧。”张希安说,“我也饿了。”
三人往饭厅走。
江楠和李清语已经在了,看见张希安进来,都站起来。
“老爷。”
“坐吧。”张希安摆摆手,自己在主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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