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这一切可能根本就是皇帝默许,或者……就是他手下的人干的。
那三个死在郊外空地上的人,就是皇城司嘴里“在所难免”的“牺牲”。
用他们的命,用一枚北狄铜牌,布一个局。
这个局是给谁看的?
给北狄看?挑起边衅?
还是给朝里某些人看?制造借口?
或者……就是给他张希安看的?
警告他,别多事,老实待着。
张希安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他想起当初在青州,皇帝宋珏把他捧上大都督的位置,又用田丰一把夺走他的兵权。后来把他升为大学士,却剥得干干净净,赶回清源“听候传召”。
每一步,都是敲打,都是制衡。
现在,他刚摸到清源血案的一点边,皇城司的人就直接上门了。
皇帝的意思很清楚:这条线,你不能碰。
碰了,就是违逆圣意。
就是找死。
张希安伸手,又把那枚铜牌抓回手里,握紧。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王萱的声音,压得很低。
“夫君?”
“进来吧。”张希安说。
门推开,王萱端着一盏新点的油灯走进来。她把灯放在书案上,看了看张希安的脸色。
“父亲走了。”她说。
“嗯。”
“他……看起来很不好。”王萱声音有点颤,“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张希安抬头看她。
“刚才,皇城司的人来过了。”
王萱身子一僵,手里的灯罩差点没拿稳。
“什么?”
“皇帝派来的。”张希安把铜牌往桌上一放,“让我别查了。说牺牲在所难免。”
王萱脸色“唰”一下白了。
她走到张希安身边,手扶住书案边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皇城司……他们……他们怎么说的?”
“就那几句。适可而止。莫让陛下难做。”张希安扯了扯嘴角,“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再查下去,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王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问:“那……那你还查吗?”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铜牌,在手里掂了掂。
“萱儿。”他忽然问,“你觉得,那三个人,该不该死?”
王萱愣了愣。
“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我也不知道。”张希安说,“但皇城司的人说,他们该死。是‘在所难免的牺牲’。也就是说,他们的死,是上头计划好的。是为了某个更大的‘目的’。”
他顿了顿。
“为了这个目的,可以随便找三个人,杀了,摆成那样,再扔个北狄铜牌。然后告诉我,这是牺牲,是必要的。”
王萱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夫君,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希安声音沉下来,“今天他们可以为了某个‘目的’,牺牲这三个我不认识的人。明天,他们就可以为了另一个‘目的’,牺牲你,牺牲我,牺牲雪梅,牺牲咱们张家任何一个人。”
他把铜牌“啪”一声拍在桌上。
“然后告诉别人,这是‘在所难免’。”
书房里又静下来。
油灯的光照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王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抬手用力抹了一下。
“我懂了。”她说,声音带着鼻音,但很稳,“那你打算怎么办?皇城司的人盯上你了,你再查,他们肯定会……”
“我知道。”张希安打断她,“所以不能明着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夜色正浓,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房那边还亮着一点微光。
鲁一林大概还没睡。
“皇城司的人来警告我,说明两件事。”张希安背对着王萱,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第一,这案子确实牵扯到皇帝,或者皇帝不想让人碰的东西。第二,他们现在只是警告,还没打算动我。为什么?”
他转回身,看着王萱。
“因为我还‘听候传召’?因为陛下还‘念旧’?还是因为……我手里可能还有点他们不知道的牌?”
王萱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张希安走回书案后坐下,“但既然他们只是警告,没直接把我抓走,那就说明,我还有一点空间。”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能明着查县衙的卷宗,不能再去城西那座宅子附近转悠,也不能再让岳父为难。”
“那怎么查?”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从死人身上查。”他说。
王萱没听懂。
“那三个人已经埋了,身份都没弄清楚……”
“身份弄不清楚,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们弄清楚。”张希安说,“但死人自己不会撒谎。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带的物件,甚至……他们是怎么死的,伤口什么样,这些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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