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好像刮了一整夜。
张希安就坐在书房那张椅子上,没挪过地方。油灯早就灭了,天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手里没再捏着那块铜牌。铜牌已经收起来了,塞在抽屉最深处。
但他脑子里那几句话,还在转。
“适可而止。”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往他脑仁里敲。
他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嘎嘣”一声轻响。坐了一夜,浑身都僵了。
门被轻轻推开。
王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盆沿搭着块布巾。她看见张希安还坐在那儿,衣服都没换,眼底下两片青黑。
“没睡?”她把盆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
张希安接过,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热毛巾敷在脸上,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
“睡不着。”他把毛巾扔回盆里,“想了一夜。”
王萱没接话,走到书案边,把散乱的笔和砚台稍微归拢了一下。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皇城司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的话,是真的吗?那三个人,真是……陛下……”
“他们说是‘牺牲’。”张希安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没说是不是陛下直接下的令。但意思很明白,这事上头知道,而且默许。甚至,可能就是上头安排的。”
王萱手指捏紧了衣袖。
“那……你还查吗?”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查,怎么查?”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没什么温度,“皇城司都上门警告了。再明着查,就是摆明了跟陛下对着干。我这条命,还有张家上下,够不够陛下‘牺牲’一回?”
王萱脸色白了白。
“那……就不查了?”
“不查?”张希安转过头,看着她,“萱儿,如果今天我们能装作看不见那三条人命,明天是不是也能装作看不见别的?后天呢?大后天呢?等哪天刀子架到我们自己脖子上,是不是也能安慰自己,这是‘在所难免’?”
王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圣人。”张希安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我没那么大的本事,管不了天下所有不平事。但这事就在清源,就在我家门口。三个活生生的人,死得不明不白,还被扣上北狄细作的帽子。皇城司一句‘牺牲’,就想把盖子捂住。”
他顿了顿。
“这盖子,我捂不住。也不想捂。”
“可是……”王萱声音发颤,“我们怎么跟陛下……”
“硬碰硬是找死。”张希安摆摆手,“得换个法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空白的信纸,又翻出一块印泥。
“雪梅呢?”他问。
“应该在灶房安排早膳。”王萱说,“我去叫她?”
“嗯。”
王萱转身出去了。不多时,黄雪梅跟着她走进来。
黄雪梅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看见张希安站在书案后,神色凝重,立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老爷。”她喊了一声,没多问。
张希安指了指桌上的信纸和印泥。
“备好了。”他说,“你出去守着门口,别让人靠近。”
黄雪梅点头,转身走出书房,把门带上。脚步声停在门外,没走远。
张希安在书案后坐下,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在想,这信该怎么写。
直接问皇帝为什么默许杀人?那是找死。
质问皇城司?更蠢。
他得找个由头,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又能把话递过去的由头。
笔尖落下。
【国师大人钧鉴:】
开头很恭敬。
【下官张希安,自青州归返清源故里,奉旨闲居,本不敢以琐事烦扰清听。然近日于故土耳闻目睹一事,心中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夜不能寐。】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清源县郊,突发命案,三人毙于利刃,现场留北狄狼头铜牌一枚。县衙初判乃北狄细作灭口。然下官私访现场,见血迹排列成线,周遭无搏斗之痕,死者似引颈就戮,平静异常。铜牌所在,亦过于显眼,如刻意摆放。此等情状,与寻常凶案大相径庭。】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接下来是关键。
【更奇者,案发次日,便有上官遣人传话于下官,言此案“牺牲在所难免”,令下官“适可而止”。下官愚钝,不解其意。若真是北狄细作所为,自当全力缉拿,以固边防,何来“牺牲”之说?又何须“止步”?】
他把皇城司的话,换了种说法嵌进去。
【下官骤登高位,又骤失权柄,于朝堂棋局,实如稚子观弈,懵懂无知。今见此案蹊跷,上官之言更添迷雾,不由得惶恐。陛下圣心似海,布局深远,非臣下所能揣度。然北疆安宁,关乎国本,清源虽小,亦是大梁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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