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飞那句“好自为之”还在耳朵边飘着,人已经踉踉跄跄消失在门外的黑夜里了。
张希安没动。
他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捏着那块北狄铜牌。铜牌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没松劲。
书房里就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个蹲着的怪物。
王萱刚才跟着王飞出去了,大概是送到院门口。这会儿脚步声回来,很轻,停在书房门外,没进来。
张希安知道她在外面等着。
但他现在没心思说话。
脑子里全是王飞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恐惧。能把他吓成那样,话都说不利索,最后直接跪下来求……
这压力,绝对不是清源县里哪个豪强,甚至不是州府里哪个大官能给得出来的。
岳父说“说了,咱们全家立刻就得死”。
这话,不像吓唬人。
张希安把铜牌举到油灯底下,又看了看。狼头狰狞,獠牙外露,沾过血的地方在光底下有点发暗。
北狄的玩意儿。
可他现在觉得,这牌子本身是北狄的,但把它摆到那三个死人旁边的人,恐怕跟北狄没半文钱关系。
是有人想借北狄的名头,干点别的事。
什么事?
他正想到这儿,窗棂子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像风吹的。
但张希安耳朵尖,他听出来了,那不是风。
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或者什么东西,极轻极快地叩了一下窗框。
【轻叩】
他身子没动,眼珠子往窗户那边转过去。
窗纸上映着外头黑乎乎的夜色,啥也看不见。
可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瞬间,窗栓自己滑开了。
没声音。
窗扇朝里推开一条缝,然后一个人影就跟一片叶子似的,从那条缝里飘了进来,落地一点声都没有。
张希安瞳孔缩了缩。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料子普通,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脸也普通,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只有那双眼睛。
那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张希安觉得脖子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像被老鹰盯上的兔子。
来人就站在窗户边上,没再往前走。他看了张希安一眼,又扫了一眼张希安手里捏着的铜牌,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张大人。”
张希安没接话,反手把铜牌扣在桌面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陛下知道你在查。”来人继续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适可而止,莫让陛下难做。”
张希安盯着他。
“你是皇城司的?”
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只是重复了一遍:“适可而止。”
张希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
“草芥人命,也是皇帝的意思?”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大逆不道。
来人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来人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吭声了。身形一晃,人已经退到了窗边,一只手搭上窗框,看样子就要走。
“等等。”张希安叫住他。
来人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那三个人,是谁?”张希安问。
“不重要。”来人答得很快。
“为什么死?”
“该死。”
“谁让他们死的?”
来人这次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张希安,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有点怜悯,又像是有点嘲弄。
“张大人。”他慢慢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您如今无官无职,陛下让您‘听候传召’,您就该安安分分地候着。北疆的事,青州的事,乃至清源这巴掌大的地方的事,都跟您没关系了。”
他顿了顿。
“陛下念旧,也念您从前那点功劳。所以派我来,说这几句话。话带到了,听不听,在您。”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子一矮,人已经从窗户缝里滑了出去。
窗扇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窗栓也自己滑回了原位。
就好像从来没人来过。
【空位】
张希安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铜牌。
皇城司。
皇帝直属的爪牙。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他们出现在清源,出现在他家书房,就为了传这么一句话。
“适可而止。”
“牺牲在所难免。”
张希安慢慢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下全明白了。
为什么现场布置得那么刻意。
为什么北狄铜牌摆得那么显眼。
为什么岳父王飞吓成那样。
为什么卷宗被涂改,书吏半夜接头,城西那座宅子戒备森严。
这一切,皇帝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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