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想象这样一个画面:前线斥候来报,敌军距此还有五十里。帐下诸将摩拳擦掌,纷纷请战。而中军大帐里,大都督尔朱度律正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堆账本和秤,正在仔细核算今天从附近村镇“征收”上来的金银细软,眉头紧锁,嘴里念叨着:“不对啊,这个村的数额怎么比上个月少了?”旁边的亲信小声提醒:“将军,敌军快到了……”度律头也不抬:“急什么,等我先把这几筐铜钱点完。”
这画面充满了一种荒诞的黑色幽默。一个手握重兵的大都督,一个被百姓恨得咬牙切齿的地方军阀,内心最大的人生追求,居然和菜市场多贪了二两肉的市侩没啥两样。他和尔朱仲远,一个高调张扬,一个低调沉默,但骨子里是同一款产品:都是被贪欲吞噬灵魂的行尸走肉。
第二幕:洛阳攻略与“各自专恣”的黄金时代
尔朱荣死后,尔朱家族的权力版图经历了一轮剧烈的洗牌。率先跳出来主导局面的是尔朱世隆,尔朱荣的堂弟,一个老谋深算的权术玩家。他的算盘是:尔朱兆兵强马壮但头脑简单,适合当前台打手;尔朱天光远在关中,鞭长莫及;至于尔朱仲远和尔朱度律这哥俩,一个能捞钱,一个能唬人,留在身边当左右护法正合适。
于是一出废立大戏拉开帷幕。永安三年十月,也就是尔朱荣死后不到一年,尔朱世隆、尔朱度律等人跑到晋阳,联合并州大佬尔朱兆,共同拥立了宗室长广王元晔为帝。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尔朱家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在诏书上盖章的活人。
在这场政治投机中,尔朱度律的表现堪称“家族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作为拥立重臣,一步登天,受封太尉公、四面大都督、常山王。太尉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四面大都督意味着理论上他可以节制全国各路兵马,常山王则是王爵。从级别上说,此刻的尔朱度律,已经站在了人臣之巅。
同年十二月,这个“四面大都督”干了他职业生涯最重大的一件实事:和尔朱兆一起,率领大军攻入洛阳,把杀尔朱荣的孝庄帝元子攸逮住,押往晋阳。不久之后,元子攸被尔朱兆勒死在晋阳的三级佛寺里。一代英主,就这样死于契胡骑兵之手。尔朱度律的双手,沾满了帝王的血。
攻克洛阳之后,尔朱兆班师回晋阳,去对付北方乘乱而起的纥豆陵步藩。而洛阳这座帝国的心脏,就交给了尔朱度律镇守。度律一下子成了名义上的“京畿卫戍总司令”,洛阳城的生杀大权,尽在其掌握之中。
而此时,他的好兄弟尔朱仲远在干什么呢?他正在东南大地上,把他的“贪腐产业链”经营得风生水起。
节闵帝元恭即位后(尔朱世隆嫌元晔不好控制,又换了一个傀儡),为了安抚这位东南的土皇帝,给他开出了一张张巨额的政治支票: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彭城王、兼尚书令,总督徐州、兖州等州诸军事。这个头衔列出来,简直比一篇短文还长。简单说就是:东南所有的军政财大权,全部归你。
但仲远同志推辞了什么呢?他推辞了“入朝”。理由可以有很多,身体不好啦,地方军务繁忙啦,但真实原因只有一个:在洛阳当官哪有在我这一亩三分地当土皇帝爽?在洛阳,上面还有个傀儡皇帝和一堆尔朱家的长辈盯着,捞钱还得讲点吃相。在大梁,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法,想抄谁家就抄谁家,想睡谁老婆就睡谁老婆,这种神仙日子,傻子才去洛阳呢。
于是,北魏帝国的权力版图,在尔朱荣死后不到两年,就演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四头政治”:尔朱兆占据并州、汾州,是尔朱家最强的武力担当;尔朱天光经营关中,手握西征大军,自成体系;尔朱仲远专制徐、兖,当他的土皇帝;尔朱世隆和尔朱度律则在洛阳控制中央,挟天子以令诸侯。
用《魏书》的话说,这叫“各自专恣,权强莫比”。表面上是家族企业,实际上已经分裂成了四个互不统属的独立王国。更要命的是,这四个王国的君主,要么是莽夫,要么是财迷,要么是阴谋家,没有一个有尔朱荣那样的雄才大略和凝聚力。一颗定时炸弹,已经在尔朱集团的内部滴答作响。
第三幕:高欢的降维打击与兄弟俩的“猜疑链”表演
就在尔朱家这群“卧龙凤雏”各忙各的、捞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个真正的主角正在悄然崛起。他叫高欢,尔朱荣生前的得力部将,此刻正奉命安抚六镇余众。
高欢这个人,堪称中国历史上最顶尖的心理战大师之一。他太了解尔朱家这群人了——他们表面强悍,内里全是筛子。他只用了一招,就让这个庞大的家族联盟土崩瓦解。这一招,叫做“反间计”。
普泰元年(531年),高欢在信都起兵,公开打出反尔朱的旗帜。尔朱氏这边迅速做出了反应。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尔朱兆,三路大军同时出动,意图合围高欢。这就到了考验三位“大将军”军事素养和智商天花板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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