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路过的云游医者翻阅了内经中关于“湿邪入体”的篇章,又结合外经中“以毒攻毒”的记载,调配出一种以毒蟾蜍骨粉为主药的膏方。那年雨季,族人第一次没有在痛苦中辗转反侧。
族长命人在山崖上刻下两部医经的名字,日日焚香祭拜。
这样的故事,在大荒的每一个角落悄然上演。
人们只知道内经的末页上,工工整整列着数百位医者的名字,而外经的末页,却是空白的。
有人问过,为何外经不着撰者之名。
皓翎大王姬听闻之后,只是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句:“因为着书之人,从来不需要名字。”
世人便不再问了。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能写出外经的人,必定是真正触摸过天地法则的存在。在那个神族后裔日渐凋零、纯血神灵早已绝迹于世的时代,外经中那些关于灵气运转、天地阴阳、生死逆转的记载,几乎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是一个真正的神,留给这片天地的遗言。
岁月流转,医经的影响远不止于治病救人。
它们开始改变大荒的格局。从前,各族之间壁垒森严,人族的医者不懂妖族的经脉,妖族的巫医不通神族的灵气。病痛面前,各族只能各自为政,眼睁睁看着许多本可救治的生命,因为族群的隔阂而消逝。
但内外双经的出现,打破了这道屏障。
内经中关于人体气血的记载,被妖族的医者发现同样适用于妖族的经脉运转,只需稍加调整,便可对症下药。外经中关于灵气调息的篇章,被人族的医者反复研读,逐渐摸索出一套以普通人的体质驾驭灵气的方法。
神族的后裔们则从外经中找到了那些早已失传的古老术法的痕迹,一点一点,拼凑出先祖们曾经掌握的力量。
医者开始跨越族群的界限,互相交流,互相学习。人、神、妖三族并肩而坐,共同研讨一张药方;深海之中的部族,还会主动派出族中最聪慧的年轻人,前往内陆学习医经。
大荒的各族生灵,因为同一件事,放下了彼此的成见。
不是因为盟约,不是因为威慑,而是因为那两部书里记载的东西,是每一个生灵都需要的——活下去的希望。
玉山有训,王母继位,代代单传,承瑶池灵脉,掌玉山权柄,历代而未尝易制。
此代王母,寿数将尽,观天地之变,察万物之机,知此规当易。遂以指尖蘸瑶池之水,于竹简上写下两行字。水痕渗入竹纹,竟化作墨色,字字如刻。
王母乃定:自第八代玉山王母起,王母承权柄,守灵脉;玉山圣女,不掌权柄,不涉俗务,唯承玉山传承,护世间医道,守天地仁心。
玉山圣女之位,自此而始,世代相传。圣女真名,隐于圣女称呼之下,唯王母与圣女本人可知。
三日后,继位大典行于玉山主殿,自此,玉山规制一新。
殿内熏香烧至最后一缕,烟丝细得像玉山千年未散的雾,绕着梁上雕了万年的蟠桃纹打了个旋,悄无声息落进玉鼎的余烬里。
做回自己的阿湄端坐在熟悉的藤椅上,素白的锦袍垂落膝头,衣摆上绣的瑶池桃花纹洗得发白,每一道针脚都压着数不清的旧时光。
这藤椅的边角早已被磨得温润。从前灵曜总爱缠上来,小短腿扒着椅边爬上来,窝在她腿弯里,软乎乎的小脸仰得比窗台上初绽的桃花还亮,睫毛上沾着点未褪尽的灵辉,连问出的问题都带着甜气。
她那时指尖穿过孩子软绒绒的发顶,讲洪荒之前的星子是如何落在瑶池水面上,讲嫘祖如何缫丝养蚕织出最美的精锻,讲初代王母如何撒下的桃核如何长出第一株花树。
灵曜听得眼睛都不眨,指尖揪着她袖口的银线,一声声软糯的“姨婆”撞在她沉寂万年的心上,撞出密密麻麻、从未有过的软痕。
烈阳垂手立在殿门左侧,獙君敛神站在右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外的青石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赤宸满身风尘,西陵珩指尖还沾着赶路时蹭上的桃花瓣,刚要抬手叩门,就被獙君轻轻拦了拦。
两人的视线落在紧闭的殿门之上,门扉上垂着王母当年亲手刻的桃木牌,木纹里浸着瑶池万年的清灵气。
她守了玉山一辈子,最后一程,要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地走。
獙君伸手摩挲着木纹,这还是当年王母带着小灵曜亲手刻下的,小丫头刻到一半嫌手酸,垫着脚把刻刀塞到他手里,仰着沾了点木屑的小脸软乎乎地笑,说让阿獙叔替她收尾。
他当时笑着接了刻刀,余光瞥见烈阳站在廊下,明明竖着耳朵听,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盯着桃树看了半宿。
他们比谁都清楚,王母弥留这最后片刻,半分尘俗的叨扰都不想受。
烈阳侧过身,往窗棂的方向偏了偏头。赤宸与西陵珩透过半开的窗缝,能看见藤椅上的老人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唇角漾着极软的笑意,视线落在千树灼灼的桃花上。笑意里没有半分对生死的惧意,全是数万年攒下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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