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暗室的烛火燃了五十载，暖光始终稳稳覆在两张寒玉榻上。榻边矮几上的铜炉焚着安魂香，烟丝细得如絮，绕着二人沉眠的轮廓悠悠飘转，从不断绝。
这五十载他们并非全然沉在黑暗里。耳畔总飘着断续的语声，起初像隔了厚重的玄铁石，嗡嗡蒙蒙辨不清分毫轮廓，似有人挨在榻边低声叙话。
跳脱清亮的嗓音最先闯进来，接着是冷得像冰碴的语调，紧跟着便是话里话外总透着傲气的声音。他们在沉眠里侧了侧耳廓，将那些声响一点一点拆解开：无恙嘴上不饶人，每次总是他开头，一会吐槽小九抢蜜饯，一会说毛球今日摘的山花美。
三少年的声线凑在一处，从边关新获的战报讲到今日猎得的异兽，从大荒新推行的政令说到后山刚抽芽的竹苗，说到尽兴处亮得像山涧碎玉。可讲着讲着，几人的声线会不约而同地低下去，带着点压了太久的闷涩，没有抽噎，没有哭闹，只堪堪放软了语调。
末了那一声声轻唤，轻得像落雪：
“凤爹”
“宝邶爹”
那些带着软意的呼唤像温水一样，一点点淌进他们经脉里，把残存的最后一丝寒意，也浸得软了。
榻上睫毛先动的是九凤。他眉峰如斜插的神剑，沉眠时锁了五十年的褶痕此刻正一点点舒展，浓黑如墨的长睫颤了颤，先是掀起一道极细的缝，蜜色的眼瞳慢慢转了转，金芒从瞳仁深处渗出来，像封存了万载的朝阳初醒，一点一点照亮暗室的角落。
薄而锋锐的唇瓣动了动，原本习惯性下撇的唇角，此刻松了力道。蜜糖色的肌肤在烛火下泛出淡金的柔光，他缓缓转了转头，目光扫过四壁嵌着的夜明珠，扫过榻边堆着的半人高的奇花异草。
明明是全然陌生的暗室，他神魂里那片被掏走的空落，却奇异地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万载睥睨万妖的凶煞威压，在这五十年浸养里，散了大半，只剩刚醒转时的茫然，像一柄刚从烈火烧铸里拔出的神兵，尚未完全找回那股斩破风云的决绝。
几乎是同时，相柳的眼睫也抬了起来。
他眉如远山含黛，沉眠时蹙起的峰头此刻缓缓舒展，似刚从极北深海的寒渊里浮上来，眼波里裹着一层尚未散去的薄雾，半睁的冰蓝色眼瞳缓缓转动，清光扫过暗室的每一处角落。浅淡绯红的唇瓣抿了抿，往日封冻成玄冰的弧度此刻松下来，漾出一丝浅淡的软意。
冰雪似的冷白面庞上，方才苏醒的血气正一点一点漫上来，驱散了沉眠数十年的苍白。
他指尖在寒玉榻的凉面上虚虚动了动，五十年前在神魂深处漏进来的冷风，不知何时已经被耳畔那些细语填得满当当的，只剩心口那道浅淡的旧疤，还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
他记不起这疤是何时来的，只知道睁眼的刹那，竟让他这百载孤冷的妖，生出了一种归家似的踏实感。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没有惊乍，没有追问，只有大梦初醒的茫然，和刻在骨血里、连记忆消散都未曾褪去的熟稔。
暗室的烛火轻轻晃了晃，把两道刚醒转的身影，暖得格外柔和。
九凤先支起手肘，指节敲了敲寒玉榻沿，蜜色的脉门下金芒顺着血管缓缓流走，沉眠五十年滞涩的灵力正寸寸归位。
他侧头望向旁边，瞳仁里的金芒还没从初醒的混沌里完全褪去，两人视线撞在一处，都想从对方眼底捞点什么熟悉的痕迹，可目光相触的瞬间，脑中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空白，什么都捞不住。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发出细碎的爆响，恍如闭死关的沉滞感正顺着经脉散出去，可心口那点空落落的失重感，却半点没有消弭。
相柳缓缓坐直身子，冰雪似的冷白面庞上浸上浅淡的血气。他垂手抚过自己的小臂，指尖触到光滑的布料，冻得发僵的经脉正重新淌过灵力，那股熟悉的深海气息顺着骨缝往外漫，可他总觉得体内少了点至关重要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修为，是刻在灵脉最深处的某段羁绊，像被人悄悄抽走了。
他试着回忆沉眠前最后发生的事，可思绪刚往前探，就撞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上，什么也抓不住。
石门就在这时轰然震响，厚重的玄铁门板轰然向两侧敞开。劲风卷着室外的天光扑进暗室，将满室安魂香的烟气瞬间吹散大半。二人齐齐抬眼望去，逆光处立着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年，肩头还留着从外赶回来时沾的沙尘，是白羽金冠雕化形的毛球。
往日里眼高于顶、说话从来带刺的雕族少年，此刻周身那股横扫战场的锋锐冷意消得一干二净。各色情绪在他眼底翻涌，从初时的猝然不敢信，到压了五十年的狂喜漫上来，再到喉头那点翻涌的涩意，层层叠叠缠在一处。
他三步并作两步，靴底与石地擦出脆响，径直冲到相柳的寒玉榻边，屈膝蹲下身。
少年人常年握兵器的指尖还带着薄茧，他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终于小心翼翼探出手，指腹轻轻触上相柳垂在榻沿的手背。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布料和皮肤传过来，鲜活的、滚烫的，不是他守了五十年、只有微弱灵力波动的沉眠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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