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缓缓靠岸。
彼岸花海在船尾合拢,那些绯红如血的花瓣轻轻摇曳,像在送别,又像在不舍。漫天萤火却不肯散,依旧在夜空中盘旋,将整座码头笼在一层暖金色的薄光里,连码头上那几盏寻常的琉璃灯都被映得失了颜色。
太尊扶着船栏,没有急着下船。
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看清了码头上立着的几个人。
赤宸站在最前面。
这个当年在战场上让整个大荒闻风丧胆的战神,此刻穿着一身织金暗纹的玄色劲装,鲛绡锦入水不濡、经火不燃,流光在衣纹间游走,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千年苍松。
赤宸见太尊望过来,朗笑着扬了扬头,往日战场上的杀伐锐气早已散得干净,眼底全是坦坦荡荡的熟稔热络,半分局促尴尬都无。
他旁边站着西陵珩。她身上那件裙子的样式,太尊曾见朝瑶也穿过,小兔崽子说是留仙裙,西陵珩身上的白裙裙身绣满了疏淡的木樨花,步履一动便有暗香浮动。身上披的那件鸦青披风轻如蝉翼却暖胜裘貂,领口内侧绣的那朵小木樨花,头发用珍珠簪松松挽着,面容仍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明艳模样,没有半分憔悴清瘦,唯有眼底沉淀下的岁月温柔,正一眨不眨地望向船头的太尊。
她嘴唇轻轻弯起,没有出声,可太尊一眼就看清了那个温软的口型。
父亲。
上一次,松涛阵阵,云海翻涌,她站在石台边缘,隔着整张石桌的距离,唤了他一声“父亲”——没有孺慕,没有亲近,只是一个称谓,一个事实。她转身青衣素裳的背影被松林吞没,连头都没有回。
那一面之后,又是数十年。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西陵珩身后,站着两个男子。烈阳一袭赤金纹的雪白锦袍,通身上下贵气逼人,此刻见到太尊,也只是昂了昂下巴,抛去往日的生硬,露出几分浅笑。獙君身着雪色云锦长衣,手中握着的那支竹笛,笛尾系的红穗子用的是百年冰蚕丝织就,艳色鲜亮半点未褪。
海风吹动岸边的彼岸花瓣,漫天萤火绕着几人肩头飞旋,连晚风里都裹着朝瑶最爱的花香气。
码头上没有半分沉重的拘谨,只有久别家人重聚的松弛暖意,所有人都照着她最盼望的模样,把日子过得鲜活热闹,不辜负那丫头拼尽一切换来的好时光。
太尊扶着船栏,指节微微泛白。
“外爷。”小夭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极轻,极柔,“该下船了。”
太尊没有动。
小夭没有再催。她只是伸出手,扶住了太尊的胳膊。那只手温暖而坚定,和朝瑶扶他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太尊缓缓松开船栏转身。伯谌早就跑到船舷边,踮着脚往码头上看。
他第一次见到这些人,好奇得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扯着小夭的衣袖小声问:“姑姑,那两个白衣服的叔叔是谁?那人手里拿的是什么?笛子吗?他会吹吗?那个伯伯的眼睛和你好像,那个姨姨也和长得有点像。”
小夭没有回答他,牵起伯谌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太尊,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舷梯不长,可太尊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几千年的时光上,踩在他自己的悔恨上,踩在朝瑶用一生铺就的这条归路上。
码头上,西陵珩往前迈了一步。
只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绞得发白。她看着太尊从舷梯上走下来,看着他的白发被海风吹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她。
几百年了。
从她离开西炎山那天起,从她引爆太阳之力那天起,从她决定不再做西炎王姬那天起,她像是有几百年没有这样近地看过自己的父亲了。
这一次,他老了。
真的老了。
西陵珩松开绞在一起的双手,径直走到太尊面前,伸出手,扶住了他另一只胳膊。
“父亲。”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不再是当年听松台上那种冰封千里的疏离。
那层隔了数百年的坚冰,在岁月的消磨下,化成了薄薄一层霜,触手即融。
太尊喉间滚动,想说什么,只逸出一声极低的气息。
上次见面时,她说的那些话——“母亲当年,心向大荒,身困宫阙,终究没能等到真正自在的那天。”那句话像一把匕首,扎在他心口数十年,每次想起都隐隐作痛。
可此刻,她扶着他的胳膊,掌心是温热的。
“路上辛苦了。”西陵珩语气淡淡的,却比当年那句“山中风疾,父亲年事已高,还请善自珍重”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怀。
太尊拍了拍她的手背,嘴唇翕动,最终只哑声说了句:“……好。”
小夭在旁边看着,眼眶悄悄红了。她知道母亲和外祖父之间的裂痕有多深,也知道母亲用了多少年才走出那片阴霾。如今她能主动伸手扶住父亲,已经是这数十年里,最柔软的靠近。
赤宸站在西陵珩身后,走上前来,行了一礼。他似乎想喊什么,又觉得喊什么都不对——喊“太尊”?太生分。喊“岳父”?喊“老爷子”?好像又太随意了。总不能像以前私下喊“老匹夫”或“老东西”不怕他拔剑,怕他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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