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五的昏睡,像一块冰投入滚油。
隔离区炸了锅。
昨夜同帐的戍卒连滚爬出帐篷,脸色惨白,指着帐帘语无伦次:“他、他刚才还好好的!还在跟我抱怨早饭的糊糊稀!就打了个哈欠,眼睛一闭……就、就再没睁开!叫不醒,怎么都叫不醒!”
戴芙蓉赶到时,帐外围了一圈人,个个面有惊惶,彼此不敢靠得太近,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旁人,更不敢看地上积水倒映出的、自己扭曲模糊的脸。
张老五是第二批被标记为“波动中”的戍卒。他昨日并未深入雾区,只是在边缘负责警戒,唯一接触过的“异物”,是秋荷小队归来时,衣甲上沾染的、带着湿冷气息的雾水。戴芙蓉检查过,他身上的波动残留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他还是睡了。
戴芙蓉掀帘进帐。张老五仰面躺在铺上,呼吸平稳,胸膛规律起伏,面色甚至比昨夜还好些,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红润。若不是他眼皮紧闭,对拍打呼喊毫无反应,嘴边正溢出和前面四人一模一样的、细碎模糊的“镜子…碎了…”的呓语,几乎像个沉入美梦的人。
“都散开!回自己位置!没有命令,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对视水面金属!”秋荷厉声喝令,将骚动压了下去。但那股恐慌,像看不见的疫气,已随着晨风钻进每个人的毛孔。
城主府,偏厅。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朱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脸色比昨日更苍白,眼下青黑浓重。他换下了惯常的深色劲装,穿着一身素白宽松的袍子——戴芙蓉要求的,说是“便于观察神魂异动”。他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粗糙的布料,目光却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一洼昨夜积雨形成的小水坑。
水坑浑浊,倒映着槐树枝桠破碎的影子。
“朱玉。”
杨十三郎的声音将他唤回。朱玉转回头,对上一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
“戴医师说,你能‘听’到些东西。”杨十三郎开门见山,“张老五昏睡前,你在帐外?”
朱玉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是。我睡不着。总觉得……那边有声音,很杂,很碎,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玻璃一片片裂开。”他顿了顿,“张老五昏倒前,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咔嚓’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戴芙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方封着镜子碎片的玉盒,玉盒表面贴着三道黄纸朱砂符。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盒盖,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震动。那震动,与养魂玉深处偶尔泛起的异常波动,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相似频率。
“城主,”戴芙蓉抬眼,目光在杨十三郎和朱玉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朱玉脸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常规探查已到尽头。刘三他们五人的神魂,像被拖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我放下去的所有‘绳索’——金针渡穴、安魂香引、甚至用这碎片试图反向感应——都石沉大海。我们不知道那井底是什么,他们在经历什么,还能撑多久。”
她放下玉盒,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但朱玉不同。他魂魄受损未愈,本就与常人不同。昨夜他守在刘三帐外,刘三的呓语能与他自身的噩梦碎片共鸣。方才张老五昏睡,他在帐外,能‘听’到那声‘碎裂’。”
“你是说……”杨十三郎眉峰蹙起。
“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与那‘镜界’,或者说,与沉睡者的状态,产生某种‘连接’的人。”戴芙蓉一字一顿,“要想知道井底有什么,必须有人下去。朱玉,是那根可能够到井底的、独一无二的‘绳子’。”
朱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不行。”杨十三郎斩钉截铁,“他伤势未愈,魂魄不稳。让他冒险去连那种地方,与送死无异。”
“城主!”戴芙蓉声音提高了一些,“拖下去,会有第六个、第七个、第一百个人睡着!等整个新城的人都醒不过来,我们要守的,是一座死城!朱玉的魂魄特殊,这是他此刻的价值,也是唯一可能破局的契机!”
“所以就要拿他的命去赌这个‘契机’?”杨十三郎目光沉冷。
“不是送死。”戴芙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会布置‘安魂定魄阵’,以我的魂力为引,做他的‘锚’和‘安全索’。我会给他用‘锁魂丹’,暂时稳固他的魂魄。他只需探入一丝意识,尝试与沉睡者的梦境边缘建立连接,窥探一斑即可,绝不深入。一旦有异,我会强行将他拉回。城主,你可以在旁护法,若有外魔侵扰,或我力有不逮,你以刀意震慑,或可斩断连接。”
她看向朱玉,语气放缓,却更凝重:“朱玉,此事凶险异常。那镜界诡异,专噬神魂。你魂魄有伤,一旦被其侵染,轻则伤势加重,神智受损,重则……可能被拖进去,再也回不来。你可以拒绝,没有人能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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