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的还蜷缩在坍塌的壕沟底部,有的则和他一样,刚刚茫然地抬起头,似乎还没从持续炮击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对他那声“冲锋”的呐喊,毫无反应。
而更多的眼睛,来自壕沟之外。
来自那些不知何时,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壕沟边缘、土垒上方的身影。
他们穿着与天津卫守军截然不同的深蓝色军服,外罩轻便的胸甲或锁子甲,头戴造型简洁的铁盔。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长矛大刀,而是一杆杆制作精良的火铳,铳口稳定地指向壕沟内每一个可能的目标。
他们沉默着,人数似乎并不特别多,但站位精准,眼神冷冽,动作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般的协调与肃杀。
就像一群无声的猎手,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而自己这些人,不过是网中茫然无知的猎物。
赵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他们是什么时候上来的?炮击明明刚刚停止!
难道是炮击掩护下的烟雾?是那些传说中东南新军擅长的“散兵线”、“交替跃进”?
他不懂那些术语,但他明白了最残酷的事实——他预想的短兵相接、热血搏杀,根本不存在。
敌人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已经完成了对防线的渗透、分割,甚至……包围?
他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死亡,而是一种源自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无力感。
他鼓足勇气,准备迎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结果发现,战斗在他在壕沟里憧憬着最后冲锋时,就已经以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近乎结束了。
他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越过那些沉默的新军火铳手,望向更远处,海滩的方向。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在稀薄的烟尘中,他看到一群人正从几艘刚刚靠岸的中型桨帆船上走下来,朝着天津卫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看年纪约莫四旬,并未顶盔贯甲,只穿着一身看似寻常的藏青色箭袖武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步履沉稳,面容在远处看不太真切,只觉得异常平静,仿佛眼前这片刚刚被炮火洗礼过的战场,这片他赵猛准备以死相拼的防线,不过是途中一片微不足道的风景。
靖海侯。
陈恪。
赵猛的脑海里猛地跳出这个名字。
虽然从未见过,但那股气质,那种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的架势,除了那位掀起这场滔天巨浪的“逆贼首脑”,还能有谁?
他竟然……亲自来了?就这么轻松地,踏上了天津的土地?
赵猛张了张嘴。
他想喊点什么。
是痛骂“逆贼国贼”?是再次高呼“杀贼报国”?
还是质问对方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无数话语在他胸膛里冲撞,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应该像个英雄一样,即使被无数火铳指着,也要发出最后的怒吼,然后冲向那个身影,完成他宿命般的最后一击。
那才是戏文里唱的,忠臣良将该有的结局。
可是,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铳口,看着周围部下眼中同样的茫然与惊恐,看着远处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
他有一腔热血,有赴死的决心。
可在这近乎荒诞的现实面前,他的勇气,该投向何处?
向谁宣泄?对着这些装备精良的士兵冲锋,然后被瞬间打成筛子,像一条野狗般无声无息地死在烂泥里?
那能算是“英勇”吗?史书会记载“天津守将赵猛,于阵前咆哮,遂为乱铳击毙”吗?
还是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呐喊?对方会回头看他一眼吗?
会停下脚步,与他这个小小的四品守备,进行一场关于忠奸正邪的辩论吗?
不会的。
赵猛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在对方眼里,恐怕和这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壕沟、和那些歪倒的火炮、和这弥漫的硝烟一样,只是这场名为“靖难”的宏大棋局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障碍。
他的忠勇,他的信念,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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