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头,守军度过了炮击停止后的第一个相对“安宁”的夜晚,但无人敢真正放松。
刘汉拖着伤臂,几乎彻夜未眠,在城头巡视,督促加固工事,心中那丝因炮火暂停而升起的侥幸,随着夜深人静,渐渐被更深的疑虑和不安取代。
陈恪太安静了。
这不符合那个惯于出奇制胜的靖海侯的风格。
他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刘汉的目光,不止一次投向城外那片黑暗中沉默的靖难军营垒,尤其是那些依稀可辨的炮口轮廓。
他又看看城头悬挂的的嘉靖神位。
木牌真的能挡住陈恪吗?
这个念头不时窜出,消磨着他的信心。
五更二点,天色依旧浓黑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通州东城墙下,一片被精心伪装过的洼地中,陈大成趴在一处隐蔽的观察口后。
他身后,数名经验最丰富的爆破手屏息凝神。
更远处,参与地道作业的工兵和掩护部队,早已按照命令撤到数百步外的安全地带,同样紧张地望向城墙方向。
他抬起头,望向靖难军中军大营的方向。
“咻——!”
一支碧绿色的信号火箭,拖着明亮而诡异的尾焰,撕破浓重的夜幕,在通州城东南方的天空,划出一道短暂却无比醒目的光弧!
“爆!”
陈大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至极的音节,同时狠狠挥下了手臂!
火星沿着浸满火油的引信,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窜入幽深的地道入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城头上,一名恰好望向东南方向的守军哨兵,看到了那支绿色的火箭,愣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刘汉正在东门城楼内和衣假寐,被亲兵急促的推醒:“将军!城外有信号火箭!”
他猛地惊醒,冲到窗边,只看到绿色光痕正在黯淡的天空中消散。
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淹没了他!
“不对!全军戒备——!”刘汉的嘶吼刚刚出口——
“轰隆——!!!!!!!”
不是一声,不是几声,是三声沉闷到极致的恐怖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猛然爆发!
紧接着,是更多连锁的的爆炸声!
声音并不尖锐,却厚重无比,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磅礴力量!
通州城东面,偏南一段长约二十余丈的城墙,连同其上的垛口、马面、以及悬挂其上的数十面嘉靖皇帝神主牌位,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底狠狠向上掀动!
坚固的夯土层首先瓦解,巨大的裂缝在墙体上蔓延、交错!
包裹的青砖在无法形容的巨力下扭曲、崩飞、化为漫天激射的碎片!
整段城墙,以一种缓慢却又无可挽回的姿态,向内轰然坍塌!
砖石、土块、木料、碎裂的神主牌、以及上面守军的残肢断躯,混合着冲天的烟尘,如同火山喷发般向上腾起数十丈高,然后化为一场毁灭性的暴雨,砸向城墙内外!
地动山摇!
整个通州城,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颤抖!
靠近爆破点的房屋簌簌落下尘土,远处熟睡的百姓被从床上震落!
站在城墙其他段落的守军,即便未被波及,也被这近在咫尺的天地之威骇得魂飞魄散,许多人腿一软跌坐在地,呆若木鸡!
刘汉所在的东门城楼距离爆破点尚有百余步,但剧烈的震动依然让他踉跄倒退,撞在墙上,耳中全是嗡嗡的轰鸣,几乎失聪。他挣扎着扑到窗前,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的是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段巍峨的城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缺口!
烟尘未散,但缺口内外,已是两个世界。
“城墙……塌了?!”刘汉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没有炮击,没有云梯,城墙怎么会塌?是地龙翻身?
不!是陈恪!他用了什么妖法?!
“敌袭——!贼军从缺口杀进来了——!”
凄厉到变调的警报声,终于从缺口附近的幸存守军口中发出,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声警报——
“咚!咚!咚!咚!”
靖难军大营中,进攻的战鼓如同苏醒的雷霆,猛然敲响!沉稳,有力,带着踏碎一切障碍的决心!
“呜——!”
冲锋的号角撕裂长空!
“靖难!靖难!靖难!”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从靖难军阵地中爆发!
深蓝色的潮水,瞬间从营垒中涌出,以惊人的速度和严整的队形,向着那道刚刚形成的死亡缺口,汹涌扑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披着双甲的重装刀盾手。
他们左手持盾,右手握刀,沉默如铁,步伐迅捷。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些刀盾手的身后,紧紧跟随着两列身形相对轻捷的悍卒。
他们手中没有持握常见的刀枪,而是每人双手高举着一面一尺见方的木牌——木牌上,描金的“世宗肃皇帝之神位”、“忠孝帝君之神位”等字样,在晨曦微光和战火映照下,清晰可见,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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