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堆着来自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的急报公文,每一份都在诉说着艰难。
各地勤王军呢?
山东的兵马被胡宗宪牢牢牵制在济南城下,动弹不得。
河南、山西的援军已在路上,但大军调动,绝非易事。
从接到警报到集结部队,从筹备粮草到开拔行军,中间有无数琐碎而致命的环节。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绝非虚言。
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是一个天文数字。
仓促间,哪里去筹措这许多粮秣?若强行轻装疾进,缺粮的军队与匪徒无异,未到京城,就可能因抢掠地方而哗变溃散,甚至反成祸患。
从陈恪在杭州誓师,到如今兵临通州,满打满算不过十余日。
这十余日,对陈恪而言,是跨海干里的雷霆一击;但对大多数需要从陆路集结和依赖传统后勤的各省明军而言,可能只够完成前期动员和部分粮草调集。
消息传递需要时间,决策需要时间,准备需要时间,行军更需要时间。
计算下来,最近的援军想要成建制地抵达北京城下,至少还需要七八日。
七八日,在平常不过是弹指一瞬。
但在如今,在陈恪两万五千虎狼之师已陈兵于距离北京城墙不过数十里之地的此刻,这四五日,却如同天堑般漫长,足以发生任何颠覆性的变局。
张居正能调动的,似乎只剩下京营,以及城中临时征发的民壮,还有他手中掌握的厂卫力量。
他必须以这些筹码,独自面对陈恪,为援军的到来争取这最后的、生死攸关的四五日时间。
他必须让北京城像一根钉子,死死钉住陈恪,耗其锐气,待其粮尽,或待援军合围。
这是理论上唯一可行的策略,也是他作为首辅必须完成的使命。
然而,理论是苍白的,现实是残酷的。
京营不可恃,人心已浮动,援军尚在途。
而他的对手,是陈恪。
那个总能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陈恪。
历史有时会呈现惊人的相似。
近二百年前,同样是“靖难”,同样是藩王起兵,同样是看似弱势的一方,最终兵临帝都之下。
当时的南京,城池之坚固、守军之众,岂在今日北京之下?
但燕王朱棣最终踏入了南京城,坐上了奉天殿的宝座。
他靠的并非攻破南京那举世无双的城墙,而是在兵临城下时,城内已然崩溃的人心,以及那扇为他悄然打开的城门。
如今,北京城外是陈恪,城内是暗流汹涌。
陈恪会强攻吗?以他的兵力,强攻北京无疑是冒险。
但以他用兵之奇,谁又能断定他不会找到那“一箭穿心”的破绽?
或者,他根本无需强攻,只需将大军陈列于城下,让那杆“靖难”大旗在朔风中招展,让“嘉靖遗诏”的故事在街头巷尾流传,让京营将士看到对面阵列中那些熟悉的勋贵子弟身影……时间,自然会发酵恐惧,催化背叛,瓦解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御意志。
京城缺的,或许不是高墙利炮,而是一个能凝聚已然涣散的人心,能激发与城共存亡之决绝意志的“灵魂”。
大明历史上,北京城曾面临过比此刻更凶险万倍的绝境。
那时,蒙古铁骑踏破边关,俘虏皇帝,兵锋直指京师,朝廷上下束手,南迁之议喧嚣尘土。
是于谦,于少保,挺身而出,驳斥南迁,整顿残兵,号令天下兵马勤王,最终领导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北京保卫战,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靠的不仅是谋略,更是那股浩然正气,是那份与国同休的赤胆忠心,是能将一盘散沙的败军、惶惑的百姓,凝聚成钢铁长城的无畏精神。
此刻,京城危如累卵,暗流吞噬着信心,恐惧瓦解着斗志。
此刻可还有第二个于谦吗?
或许有。
只不过,这个人不在城内,而在城外。
他同样是历经三朝的传奇,同样有着力挽狂澜的功绩,同样在士林和民间拥有巨大的声望,甚至同样被许多人视为能拯救这个国家的“英雄”。
只是,他拯救的方式,并非守护这座城,而是意图用刀兵为其带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他叫陈恪。
如今,他就在城外。
他既是北京的威胁,某种意义上,也是城内许多人心中关乎未来的投影。
有人视他为毁灭一切的魔星,有人视他为涤荡污秽的雷霆,更有人,在恐惧与野心的交织中,将他看作改变自身和家族命运的……机遇。
风暴眼的中心,往往是死寂的。
兵临京城的陈恪带来的是玉石俱焚的惨烈,是改天换日的喧嚣,还是又一次历史诡谲的轮回?
无人知晓。
只有冬夜的寒风,呜咽着掠过空旷的街道,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古老而残酷的真理:
最坚固的城池,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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