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的大军,在通州陷落后的第三日午后,如同一条沉默的深蓝色铁流,最终抵达了北京城外。
他们没有选择立即在城墙下扎营,而是在距离城墙约五六里,一个既在大炮射程边缘又能让城头清晰看到军容的位置,停了下来。
大军开始井然有序地安营扎寨,挖掘壕沟,布置炮兵阵地,动作娴熟而高效,透着一股胜券在握的从容。
靖海侯陈恪,真的来了。
这个事实本身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战报上的伤亡数字更令人窒息。
对于紫禁城里各方势力乃至北京城墙上每一个手握兵器的士卒而言,这种“兵临城下”的切肤之痛和直观震撼,是任何语言都难以描述的。
它意味着最坏的预想已成现实,意味着天子脚下的心理安全区被彻底打破。
恐慌如同冰冷的地下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北京城看似坚固的地基。
在最初的震惊和死寂之后,朝堂上,仍试图为朝廷寻找理论出路的官员中,并非没有聪明人。
很快,一个看似抓住了陈恪“靖难”逻辑漏洞的提议,在私下的议论中开始流传,甚至有人壮着胆子,在非正式的场合向张居正的心腹幕僚暗示:既然陈逆口口声声说陛下被奸佞蒙蔽,才被迫起兵“清君侧”,那何不让陛下亲自出面?
要么御驾亲征,要么至少颁布明诏,亲自驳斥陈恪的檄文,宣示朝廷权威仍在天子之手。
如此一来,陈恪所谓“嘉靖遗诏”和“清君侧”的大义名分,岂不是不攻自破?
他若再进攻,便是公然叛逆,对抗天子本人,天下共击之。
提出此议者,或许自认为发现了所有人都忽略的“华点”,甚至可能为自己的“机敏”而暗自得意。
这听起来像是一步破解政治困局的妙手:用皇帝本人的权威,去对冲陈恪借用的“先帝”权威。
逻辑上似乎无懈可击。
然而,这个提议在真正的政治老手和深知局势险恶的核心圈层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甚至是自寻死路的愚行。
没有任何掌握实权的大佬会公开附议,张居正更不会采纳。
原因非常现实且残酷。
首先,这场战争自陈恪在杭州誓师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君臣之间赌气的“过家家”,而是一场你死我活、决定帝国未来权力归属的终极博弈。
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尤其是以“靖难”这种激烈形式启动,就绝无可能以其中一方“低头认错”、另一方“慷慨原谅”的和平方式结束。
陈恪或许最初有被迫的成分,但当他打出旗号,聚集大军,连破天津、通州,兵锋直指京师时,事情的性质就已经变了。
这不再是他陈恪个人与张居正或太后的恩怨,而是他背后整个东南利益集团、新兴的军事官僚体系、以及与旧有朝廷秩序格格不入的政治经济力量,向现有皇权-文官统治结构发起的全面挑战。
就算陈恪个人在某个瞬间昏了头,想回头去做万历皇帝的“忠臣”,他麾下那些将领——胡宗宪、戚继光、常钰,那些将家族命运和个人前程全部押注在这次“靖难”之上的勋贵子弟,那些凭借新政和开海获得晋升的官吏、商人、工匠,他们会答应吗?
他们抛家舍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造反,难道是为了让陈恪和朝廷赌气,然后被秋后算账?
他们需要的是胜利,是权力结构的重塑,是自身利益在新秩序中得到保障和扩大。
陈恪的个人意志,早已被这股庞大的集体利益和战争惯性所绑架,他只能向前,没有退路。
其次,让万历皇帝“御驾亲征”或“亲自出面”,风险高到无法承受。
如果万历真的出现在城头,甚至象征性地出城,会发生什么?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支冷箭,一次意外的炮击,甚至混乱中的踩踏,都可能让年轻的皇帝瞬间丧命。
皇帝一旦死于乱军之中,对于此时的大明社会而言,将是致命性的打击。
尽管万历年少,张居正专权,但皇帝作为国家最高权力和合法性的象征,是这个农耕帝国维持社会基本秩序不可或缺的“神器”。
皇帝突然死亡,且是死于“靖难”的叛军之手,将立即导致最高权力出现真空,引发继承权危机。
各地藩王、野心家必然蠢蠢欲动,朝廷中枢将陷入瘫痪,整个大明立刻会比如今混乱十倍不止。
那就是“土木堡之变”的惨剧重演,甚至更糟。
土木堡之后,好歹还有于谦和北京保卫战,勉强保住了江山。
如今若万历出事,内外交困之下,大明很可能就此分崩离析。
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
那么,退一步,不让皇帝亲临险地,只是“隔墙号令”,比如在相对安全的皇城或宫墙上发布诏书,斥责陈恪呢?
这同样无效。
陈恪完全可以宣称,皇帝仍然被张居正等“奸佞”挟持,所谓的诏书是矫诏,是胁迫下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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