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景先的不耐烦和无理取闹,云新阳没有计较,耐着性子解释:“先前你我三人初入翰林院当值,诸事尚不熟练,侍读分派的差事本就不多,期限也宽松,差事品类又单一,分工自然不必过分严苛。”
“如今情形已然不同,各项差事皆按翰林院规制统一分派,理当权责分明、各司其职。并非我不愿相互帮衬,只是你我各自手头都有定额差事,时日既定,一人难有分身之术,实在无从代为包揽。”
“我看你分明是得了功劳,有了依仗,便想在我面前摆起架子,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张景先依旧口无遮拦,蛮不讲理地发难。
张景先虽是针对云新阳发难,可翰林院各值房的俸禄奖赏部分,皆按差事完成数量与优劣核定。这份奖赏不仅关乎整个值房的例银收益,更牵连值房声名。再者,翰林院最重论资排辈,若无额外门路,向来是本值房修撰升迁后,同值房同僚才有顺位补缺之机,且升迁离任的修撰,对继任人选持有举荐话语权。
简言之,一间值房便是荣辱与共的利益共同体。云新阳的前程声望,实则牵扯房中每个人的仕途前程。张景先看不破其中关节,伍迁墨与陆则清却心中透亮。
伍迁墨当即率先开口:“云修撰不过是依翰林院规矩秉公行事。张编修切莫忘了,他既是你的同科同甲,更是咱们这值房的主事。统筹房内差事、分派职守、指正办差疏漏,本就是他分内的权责。”
张景先心中依旧愤懑不服,却也知晓伍迁墨所言句句属实,只能狠狠瞪了伍迁墨一眼,随口嘟囔了一句家乡粗话:“我看你们三人如今就是串通一气,穿一条连档裤子。”
陆则清闻言正色纠正:“张兄此言差矣。同处一值房,本就休戚与共、牵一发而动全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景先闻言,这才悻悻闭口,沉着脸垂首埋头打理差事。云新阳看向伍迁墨与陆则清,眼中暗自投去一抹感激之意。
毕竟有些话,虽然一个道理,不同的人,处在不同的位置,说出来的效果完全不同。
时光倏忽,转眼便到了正月底,云新阳在京中购置的那座三进小院,早已被新昌吩咐下人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应妥当。原先租住的屋子,若要继续留宿,便需缴纳下月房租,新昌思量再三,寻了个空当向云新阳禀道:“爷,若是正经搬家,自然要选二月二龙抬头这般大吉大利的日子,可咱们如今只是从租住之地挪去私宅,算不上正式迁居,没必要这般讲究。不若趁着月底休沐日,将这边的物件收拾妥当搬过去,也能省下一个月的房租,免得白白耗费银钱。”
云新阳听罢,当即点头应允,他素来不喜铺张,且租住之处本就没多少行李家当。这些日子里,柴胡日日守在租住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早将平日里不常用的物件细心打包规整好了。主仆三人不多时便雇来两辆马车,简简单单两趟,便将所有家当悉数搬去了新院,利落得很。
迁居新屋之后,时序正式踏入二月,这日子正是云新阳离家赴京前,再三叮嘱妻子吴婉娇带着孩子启程来京的时日。他站在新院的廊下,望着天边流云,心头不免泛起牵挂,暗自思忖:不知家中如今筹备得如何,妻儿是否能按着自己交代的日子,准时动身入京。
而远在上埠镇的云家老宅,早已为进京一事忙前忙后了许久。寻常物件倒还好办,只需将吴婉娇的嫁妆、云新阳的书籍文稿、以及一些其他的该带的、能带的、悉数整理妥当即可,其中最棘手的,是旭阳院里的人手安排。
跟着吴婉娇的如今有温瑜、兰花、吴氏三人,吴婉娇得试探一下她们谁愿随主赴京、谁愿留守故里,该带谁、留谁,成了需细细斟酌的事。
这日午时,待金宝、远哥两个孩子睡熟,吴婉娇将温瑜、兰花与吴氏三人唤至自己跟前,郑重说起了进京的事宜。她先看向温瑜,温声开口:“如今新年过罢,你已是十八的大姑娘,早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只是咱们云家小厮本就不多,也没遇上你看得上的,这才耽搁了你的终身。不如我把你的卖身契交还给你,你回吴家爹娘身边,让二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安安稳稳过日子。”
温瑜一听这话,当即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吴婉娇面前,伸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夫人万万不可!奴婢从八岁便跟着您,至今已有十载,早已把您、把少爷小姐当成至亲,怎么舍得抛下您独自离去?更何况少爷小姐是奴婢一手拉扯大的,奴婢舍不得他们,他们若是到了京中陌生之地,换了生人伺候,定然也会百般不适,难以安心。再说,嫁人又有什么好呢?不过是换了去处,改成伺候公婆、服侍夫君,终日操劳罢了。”
“奴婢还记得,夫人从前曾说过,女子嫁人全凭运气,碰到好人家,便能一世安稳;若是遇人不淑,便要熬上一辈子,苦不堪言。”温瑜泪眼婆娑,语气却无比坚定,“如今奴婢有幸碰到夫人这般仁厚的主子,横竖都是伺候人,何必放着眼前的安稳不要,去赌那未知的姻缘?万一碰上个刻薄的公婆、凉薄的夫君,奴婢怕是要后悔得哭瞎双眼!”
吴婉娇闻言,温声笑道:“可京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我哪有本事即刻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若是真因此耽误了你的终身,你就不怕日后后悔,也落得哭瞎眼的地步?”
“若是夫人能为奴婢觅得良人,奴婢便安心出嫁;若是寻不到,奴婢也绝不后悔,甘愿一辈子留在夫人身边伺候!”温瑜说着,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又连忙补了一句,“夫人您看,梅子姐孤身一人留在云家,日子不也过得安稳顺遂吗?奴婢愿以她为榜样。”
一旁的吴氏见状,也连忙跟着点头附和,红着眼眶恳求:“夫人,温瑜说的极是,奴婢倒是嫁过人,可到头来落得什么下场?如今在云家过得安稳,全靠府里庇护,求您也把奴婢带上吧,奴婢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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