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谢过传赏的内侍,将玉佩小心收入袖中,同时从袖内摸出一个备好的小荷包,借着宽衣袖摆的遮掩,悄悄塞给了这位小内侍。宫规场合,小内侍不便出声道谢,只心领神会地朝他微微一笑,便躬身退下。
离开内宫返回翰林院后,云新阳静坐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今日两位小皇子突然现身旁听,想来应该绝非偶然,皇上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话,更不会是因他对皇子温和才随口提及。思及此处,他后背骤然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道万幸:还好自己素来心志坚定,一心只想脚踏实地、恪尽职守,从未想过靠借外力投机取巧,谋求仕途捷径。否则恐怕非但不能如愿,反倒会引火烧身,落得个鸡飞蛋打、前程尽毁的下场,届时便再无挽回余地了。
很快便到了下值时分。今日云新阳要同陆则清一道赴宴,陆则清主动邀约:“旭阳老弟,不如同乘一车,结伴前往?”
云新阳欣然应下,登车后便对车夫嘱咐:“路过糕饼铺或是茶叶店,暂且停一停。”
车夫刚应声,陆则清便开口拦阻:“不必特意绕路了。实不相瞒,年节里家中往来送礼,零碎物件积攒了不少。府里家母主事,我去库房拾了好些备用。”
“而且早料到新昌最近忙,你每天下值都没人接,定然不方便提前备礼品,便顺手替你也备了一份。两份皆是寻常品相,算不上上等珍品,你若不嫌弃,便不必再下车采买了。”陆则清语气恳切道。
云新阳闻言,便不再推辞,心怀感激拱手道:“多谢陆兄思虑周全。”
“何须这般客气?我早说过,你既唤我一声兄长,我自然要多照拂几分。”陆则清笑着打趣道。
鲁修撰身居编撰之职,宅邸自然也只有能力安在外城,在城西一带,与范丞坤居所同属一方地界。
马车行至府邸门前,只见院外已然拴着好几匹坐骑,显然已有同僚先行赴约。二人下车,见宅门敞开,为免唐突,并未径直入内。随行小厮上前问询通禀,鲁修撰早已闻声迎了出来,笑着招呼:“陆老弟、云老弟可算到了!此处地界僻静,你二人从未来过,我还生怕你们寻不到路,快请进!”
踏入院内,前院格局小巧,屋舍并不繁复,正房两间,厢房两间。二人随主人步入正厅,厅中早到的皆是隔壁值房同僚,彼此本就相熟,当即互相见礼寒暄。待到众人尽数到齐,才发觉今日私宴并无外客,尽是两间相邻值房的同僚,唯独少了张景先一人。
云新阳心中淡然,并不觉得众人是有意排挤,毕竟是张景先本就不愿参与这类同僚雅聚。
不多时,酒菜依次上桌。鲁修撰谦逊笑道:“皆是家中家常菜肴,厨艺平平,诸位同僚切莫嫌弃,将就着吃几口,小酌几杯、也好不让肚子落空而回。”
在座众人除却陆则清出身勋贵,其余皆是寒门士子,本就无心考究吃食,连忙应声:“我等兄弟相聚,本就重在叙旧谈心,哪里会拘泥于口腹之欲。”
“说得是这个理。”一旁有人附和,“只要陆老弟吃得惯,我们自然全无话说。”
陆则清闻言轻叹一声:“皆是精米细粮、鲜货烹制的佳肴,何来吃不惯一说?再者人生世事难料,没人能保生来富贵、便一世顺遂。真逢境遇落魄之时,便是粗糠野菜,也照样能下咽度日。”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身处富贵却依旧保有这般通透心境,在当世子弟中实在难得。
席间忽有人斟酌着开口:“有句话本不该多嘴,只是心中实在疑惑难解。大朝拜那日宫门外,张兄话只说了一半,听他言下之意,似是陆编修连累云修撰殿前失仪,险些落下不小的负累。”
“当日不少人都听出了这番弦外之音,私下也议论过许久。可如今看你二人相处和睦,全然不似心存芥蒂、强装亲近的模样。更何况今日宫中还特意宣召云修撰入宫进讲了,足见此事并未波及前程声誉。”
云新阳心知,张景先曾特意登门说过此番纠葛,其心中用意他早已了然,却断不能对外人吐露分毫。闻言他与陆则清对视一眼,故作懵懂笑道:“若是我说,我二人也摸不透这话的来由,诸位可信?”
众人皆是面露诧异,有人追问:“莫非你二位当事人,当日都未曾听清他那句半截话,还是不解其中暗含的意思?”
云新阳顺势打圆场:“陆兄听闻与否我不知晓,当日我确实未曾留心。何况事隔二十余日,时日已久,如今再想去深究盘问,怕也早已无从考究。谁又能清清楚楚记着二十多天前自己的随口半句闲话呢?”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众人再无从追问。何况一旁的伍迁墨又开口补了一句:“张兄其人本性不坏,也并非爱记仇之人,只是性子多疑敏感,容易曲解旁人本意。他那日又偏偏话说一半,引人揣测误会,反倒再寻常不过了。”
经二人这般圆场,此事便就此含糊揭过,无人再提及。
接下来旬日之间,云新阳应酬不断,同僚年酒赴不完,自己想要设宴回请的日程根本排不开,手头差事更是堆积如山。倒不是侍读有意刻意刁难,一来陆则清被临时抽调外出公务三日,二来他自己两次被内侍传召入宫进讲,再加上张景先当差散漫,连日来做的差事大多敷衍了事、形同无用之功。
这日云新阳拿起张景先整编好的一册史料,才翻看寥寥数页,便发现两处明显谬误。他无奈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张景先案前,温声说道:“张兄,你整编的这份史料,我随意翻阅便见两处疏漏,还请重新返工订正。若有拿捏不准的地方,尽可来问我;若是我也拿不定主意,大家便一同商榷斟酌。”
说罢放下卷宗,转身回到自己座位。这本是翰林院寻常的分内差事安排,谁知张景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质问道:“往日差事有错,向来都是由你一并订正,今日怎就变了规矩,反倒要我自己返工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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