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后山,雾气浓得像牛奶。
云望舒到的时候,柳漾已经在等了。她站在一块青石上,黑衣如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迟到了。
才、才三息……
一息也是迟到。柳漾扔给她一样东西,绑在腿上。
云望舒接住,发现是两块铁片,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这是……
重力符,柳漾说,我改良的。一块五十斤,两块一百斤。从今天起,你绑着它们练剑、走路、睡觉,直到能行动自如。
云望舒的脸垮了:柳师,这……
不愿意?
愿意!云望舒立刻站直,舒儿愿意!
她弯腰绑铁片,差点被重量带得栽倒。柳漾没有扶,只是看着,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咬着牙摆出起手式。
第一课,柳漾说,不是剑法,是站。
对。站一个时辰,不许动,不许晃,不许用灵力抵抗。柳漾在她身边坐下,取出酒壶,我盯着你。动了,加练;倒了,今天白来。
云望舒想抗议,但看到柳漾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玩笑,只有某种近乎残酷的认真。
她开始站。
第一刻钟,还好。第二刻钟,腿开始抖。第三刻钟,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第四刻钟,她觉得自己像根被压缩的弹簧,随时会弹出去。
用呼吸,柳漾突然说,不是用肌肉。吸气,想象气沉丹田;呼气,想象重量从脚底流入大地。
云望舒照做。奇迹般地,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柳师,她咬着牙问,您以前……也这么练过?
没有,柳漾喝了口酒,我直接上的战场。第一次杀人时,我练气三层,对方筑基初期。我赢,是因为我比他不怕死。
云望舒倒吸一口冷气:您、您杀过筑基期?
杀过。还杀过金丹。柳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你,连站都站不稳。
第五刻钟,云望舒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看到柳漾的身影在雾气中晃动,像是随时会消失。
柳师,她脱口而出,您会一直在吗?
柳漾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您每次回来,都、都带着伤,云望舒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恐惧,舒儿怕……怕哪一天,您就不回来了。
沉默。
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柳漾放下酒壶,站起身,走到云望舒面前。她比云望舒矮半个头,但气势却像一座山。
看着我。
云望舒抬头。柳漾的眼睛在近距离看,黑得像深渊,却又亮得像星。
我答应过你母亲,每月初一、十五回来。我做到了。我答应过你,每次都会回来。我也做到了。柳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云望舒心里,但云望舒,我不能保证永远。
为什么?
因为人会死。因为天道要收命。因为……柳漾顿了顿,因为我在做一件很难的事,难到可能把命赔进去。
云望舒的脸色白了。
但我可以保证,柳漾突然换了现代词汇,又改回来,我可以保证,在我死之前,你会足够强。强到不需要我,也能活下去。
我不要!云望舒突然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要强到不需要您!我要您活着!我要您一直、一直……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柳漾抱住了她。
那是一个笨拙的、生硬的拥抱。柳漾显然不擅长这个,手臂僵硬,姿势别扭,像是在抱一块烫手的山芋。但云望舒却觉得,这是她十四年来,最温暖的一个拥抱。
傻瓜,柳漾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我那么努力,不是为了让你哭。
那、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笑,柳漾说,为了在所有人都想害你的时候,你能笑着把刀插进他们心脏。为了在你大婚那天——
她突然停住。
大婚?云望舒茫然,什么大婚?
没什么,柳漾松开她,后退一步,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冷淡,站够一个时辰了,休息。明天继续。
她转身要走,云望舒却抓住她的袖子:柳师,您刚才说……
我说错了。
您从不说错话。
柳漾的背影僵住了。云望舒盯着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古怪:柳师,您是不是……预知了什么?
雾气在这一刻散尽了。晨光从山巅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柳漾缓缓转身。她的脸在晨光中苍白如纸,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深,像是几夜未眠。
她说,我预知了。在你二十岁那年,会有一个人来提亲。你会答应,会穿上嫁衣,会在大婚那日……
她停住了。云望舒看到她攥紧的拳头,看到指节泛白,看到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会在大婚那日,怎样?
柳漾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会死。被你的丈夫,亲手挖出心。
云望舒愣住了。她应该笑的,这太荒谬了,柳师一定是开玩笑。但柳漾的表情告诉她,这不是玩笑。这是某种……诅咒,或者预言,或者是柳师亲眼见过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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