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家的宅子坐落在上海西郊的一片老洋房区,梧桐树的枝叶在深秋时节铺就了一条金色的隧道。柳漾坐在黑色迈巴赫的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文件袋——那是她昨晚整理好的入职材料,以及一份手写的心理评估报告,封面用铅笔淡淡地标注着欧阳雪梨四个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然带着评估的意味,但比起昨日似乎少了些许敌意。大概是雪梨昨晚的某通电话起了作用,柳漾想。
车子在一扇铸铁大门前停下。门上的花纹是纠缠的蔷薇与荆棘,欧阳家的家徽在正中央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柳漾下车时,一阵秋风卷着枯叶擦过她的脚踝,她抬头看向宅子的主体建筑——三层高的法式洋房,米白色的外墙爬满了深红色的爬山虎,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柳小姐,管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套装,小姐在二楼的主卧等你。她吩咐过,让你直接上去。
柳漾道谢,跟着她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宅子内部的装潢比外观更加奢华,水晶吊灯在头顶投下细碎的光斑,墙壁上挂满了油画,其中有几幅柳漾认得出是雪梨母亲生前的收藏——那位早逝的欧阳夫人生前是位小有名气的艺术评论家。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温润的胡桃木。柳漾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宅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注意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束斜斜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像是某种被囚禁的时间。
主卧的门虚掩着。
柳漾敲了敲,没有回应。她等了三秒,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丝绒窗帘将晨光过滤成一种暧昧的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甜腻的香气,不是雪梨常用的影中之水,而是更加浓郁、更加具有侵略性的味道——像是盛放到糜烂的晚香玉,甜得发苦。
柳漾的视线适应了昏暗,然后她看到了床上的景象。
雪梨躺在床上,暗红色的丝绸睡袍松散地系着,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纤细的脚踝。而她的身侧,躺着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背影看起来与柳漾有几分相似。她侧躺着,手臂搭在雪梨的腰际,姿态亲昵得刺眼。柳漾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雪梨那双睁开的、清醒的眼睛里透出的审视——那目光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柳漾的心脏,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
来得真早,雪梨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恶意,介绍一下,这是林晚,我的...朋友。
她故意在两个字上停顿,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那栗色卷发女人的发尾。林晚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往雪梨怀里蹭了蹭。
柳漾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重新流动起来。她认出了那种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疼痛。她太熟悉雪梨的这种把戏了,十四岁那年,雪梨就曾故意在她面前和别的女孩分享同一杯奶茶,只为看她是否会皱起眉头。
十年过去了,她的手段依然如此笨拙,如此让人心疼。
早上好,欧阳小姐,柳漾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仿佛床上的景象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晨间场景,我带了姜茶,秋季早晚温差大,容易受寒。
她走进房间,将文件袋放在梳妆台上,然后从随身的保温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骨瓷杯。姜茶的香气在浓郁的晚香玉味道中撕开一道清冽的口子,那是她早上五点起床熬的,用了老姜、红枣和少许红糖,是雪梨小时候最喜欢的配方。
雪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应,你没看到吗?林晚她...我们昨晚...
我看到了,柳漾将杯子递到她面前,指尖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温度刚好。你先喝,我去做早餐。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栗色卷发女人身上多停留一秒。那种彻底的、近乎无视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加具有杀伤力。雪梨的手指攥紧了睡袍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被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踏平,而她甚至来不及收起诱饵。
站住!雪梨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以至于林晚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雪梨却看也不看她,死死盯着柳漾的背影,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没有什么想说的?
柳漾在门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雪梨脸上。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让雪梨想要尖叫——那不是她想要看到的,她想要看到愤怒,看到嫉妒,看到柳漾失控地冲过来将林晚从床上拖下去,证明她在乎,证明这十年的空白没有稀释任何东西。
但柳漾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希望我说什么?柳漾问,问你为什么要在重逢的第二天就带人回家?问你这十年间有多少个?还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问你昨晚有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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