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足月,雪梨说,林医生说三十七周就算足月了,我们可以提前安排住院待产。
柳漾嗯了一声,手又习惯性地覆上腹部。那里很安静,胎儿似乎在睡觉。但她的手掌能感受到腹壁下传来的细微张力,像皮肤被从内部撑紧的触感。她想起林医生检查时的表情,那种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的迟疑。
雪梨,她突然说,你觉得我的肚子……大吗?
雪梨看了她一眼,又看回路面:大啊,怀孕肚子当然大。
我是说,柳漾斟酌着词句,比正常的……大?
雪梨沉默了几秒。红灯时她停下车,转头认真打量柳漾的腹部。柳漾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棉质连衣裙,浅杏色,从胸口下方就开始被撑起的弧度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是挺大的,雪梨诚实地说,但林医生不是说胎儿大小正常吗?可能是你骨架小,显得肚子大。
柳漾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她需要这个解释。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闭上眼睛,试图在车的轻微颠簸中休息。
但那种下坠感又来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持续的、沉重的牵拉,像腹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坠,却又被什么力量吊着,悬在半空。她想起林医生说的胎头浮着——原来那种坠感不是来自入盆的胎儿,而是来自子宫本身的重量,来自那个被撑到极限的器官对盆底肌群的压迫。
她微微调整坐姿,双腿分开一些,试图缓解那股压力。雪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夜晚最难熬。
柳漾习惯了左侧卧,但现在的肚子让她无法保持一个姿势超过二十分钟。左侧卧时,胎儿的重量压向肋骨,呼吸变得短促;右侧卧时,腰部的酸痛像一根筋被拧紧;平躺更是不可能,子宫的重量会压迫下腔静脉,让她头晕心悸。
她总是在翻身。每一次翻身都是一场小型的挣扎:先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让腹部悬空,再缓慢地转动髋部,最后调整双腿的位置。床垫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声响,雪梨总会在她翻身时醒来,迷迷糊糊地伸手帮她托住腹底,等她找到新的平衡点,再收回手,重新入睡。
但柳漾常常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听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感受腹壁下传来的动静。有时候是单一的、有力的踢蹬,在某个固定位置顶起皮肤。但更多时候是分散的、此起彼伏的涌动——左边刚沉下去,右边又浮起来,像水波在黑暗的腹腔里交错。
她把手掌平贴上去,试图捕捉那些动静的来源。手指感受到的起伏让她困惑:如果只有一个胎儿,为什么胎动的感觉如此……分散?
八月末的一个深夜,她再次失眠。雪梨背对着她,呼吸均匀。柳漾轻轻起身,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让她陌生。脸庞浮肿,眼皮沉重,但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个腹部——在昏暗的夜灯下,那片隆起的皮肤泛着微光,像一颗饱满的、即将熟透的果实。她侧过身,看见腹部的弧度从后背延伸到前腹,几乎与她的脊柱形成直角。
她想起孕产手册上的双胎图示。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来又迅速被按下去。不可能。所有的检查都显示单胎,所有的指标都正常。她只是敏感,只是孕期焦虑,只是被激素影响得胡思乱想。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抬头时,看见镜中的自己双手正托着腹底——那个姿势已经成为本能,即使在无意识的时候,她的身体也在试图托住那股下坠的重量。
回到床上时,雪梨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把柳漾拉进怀里,手掌习惯性地覆上她的腹部,在那里停留了几秒。
怎么凉凉的?雪梨嘟囔着,去厕所了?
雪梨的手在她腹壁上轻轻移动,从宫底滑向耻骨,像在确认什么。她的手掌停在左侧,那里正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小鱼摆尾。然后她移向右侧,那里也传来一阵动静,节奏与左侧不同,像是回应,又像是独立的另一阵涟漪。
雪梨的手顿住了。
柳漾感觉到她的停顿。她们在黑暗中沉默,彼此的呼吸交织。雪梨的手最终收回,重新环住柳漾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睡吧,雪梨轻声说,我陪着你。
柳漾闭上眼睛。她没有问雪梨感觉到了什么,雪梨也没有说。那个夜晚她们在彼此的体温中入睡,但柳漾知道,雪梨也察觉到了某种异样——那种分散的、交错的、不像单一生命所能制造的动静。
只是她们都不说。说出来的话,就要面对,就要求证,就要承担某种可能性的重量。而在孕晚期,她们都需要的是平静,是维持现状,是等待那个被承诺的、唯一的、即将到来的生命。
九月上旬,暑气开始消退,但柳漾的疲惫达到了顶峰。
她的脚踝肿成了柔软的馒头,按压后凹陷久久不回弹。每天早晨,她需要坐在床边,等雪梨帮她把袜子撑大,再一点点套上去。小腿的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到皮下细密的水肿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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