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头了,助产士的声音带着鼓励,但还很小,继续用力,让头再出来一些。
柳漾再次用力。这次她感受到更复杂的压迫——胎头在产道里旋转,寻找最佳的径线,那种转动带着摩擦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调整自己的姿态,以适应骨盆出口的狭窄。她屏息的时间更长,用力更持久,直到肺部的空气耗尽,才急促地喘息着放松。
胎头又回缩了。不是完全退回,只是缩进去一点点,像被产道的弹性轻轻咬住,等待下一次推动。
这种往复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柳漾的体力在迅速流失。她的手臂被雪梨握着,指甲在对方手背上留下月牙形的痕迹。每次用力都消耗着她积攒的能量,每次放松都带来新的疲惫。她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肌肉的过度使用和体力的透支。
喝点水,雪梨用棉签沾湿她的嘴唇,休息一下。
但休息是短暂的。宫缩每两到三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五十秒以上,她的身体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她必须在疼痛的间隙快速恢复,然后再次投入那种全身心的用力。
晚上九点,胎头终于露出了更多。
那个黑色的、湿漉漉的轮廓在阴道口停留,不再完全回缩。柳漾在宫缩间隙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那种充盈感让会阴部持续胀痛,像被一颗圆润的石头抵住,随时可能撑破最后的屏障。
再来一次,助产士说,让头完全出来。
柳漾用尽最后的力气。她感受到胎头在产道里缓慢滑动,那种滑动是湿润的、带着摩擦感的,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软组织的拉伸和神经的尖叫。她低头,看见那个头颅终于突破了会阴,从阴道口冒了出来——先是顶端,然后是额头,然后是眼睛和鼻子,一点一点地,像从深处浮出水面的果实。
——
一声轻微而湿润的声响,胎头终于完全娩出。它悬停在阴道口,湿漉漉的,布满胎脂,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柳漾卸了力,急促地喘息,感受到那个头颅又往回缩了一寸,被产道的张力轻轻咬住,等待肩膀的通过。
不要用力了,助产士快速说,哈气,短促地哈气,让肩膀慢慢出来。
柳漾听从指令,短促地喘息。她感受到胎头在会阴部轻轻转动,寻找肩膀的最佳角度。然后,在下一个宫缩来临时,她再次轻微用力,感受到肩膀从左到右,依次滑过会阴的边缘——那种滑动是宽阔的、带着钝感的,比头颅的通过更复杂,更缓慢。
身体随之娩出。温热的、滑腻的一团,带着羊水和血迹,从她的腿间滑落,被助产士稳稳接住。
哭声洪亮。是一个女孩。
柳漾靠在床头,精疲力竭。她看着助产士剪断脐带,将那个粉红色的生命抱去清理。她以为结束了。她的腹部在胎儿娩出后明显塌陷,像一颗被摘空的果实,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和残留的宫缩。
助产士的手探入子宫,检查胎盘剥离的情况。柳漾感受到那种被探入的不适,以及更深层的、某种异样的空虚。她的手本能地覆上腹部,在那里,她感受到了某种……残留?
不是胎盘。胎盘应该在子宫壁上,等待剥离。但她的手感受到的,是腹壁下另一种轮廓,另一种张力,像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刚才的分娩所惊动,正在调整位置。
等等……助产士的声音突然发紧。
她的手指在子宫内移动,按压,探查。柳漾感受到那种被内部检查的不适,以及更深层的、某种被触动的恐惧。
子宫里……助产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
柳漾僵住。雪梨抓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
还有一个,助产士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之前被挡住了,横位,现在才转过来。
柳漾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仍然隆起,只是比之前略软了一些,像还有什么东西填充在里面。她想起那些分散的胎动,那个比所有描述都更大的肚子,那种持续的、沉重的下坠感——原来不是过期,原来一直都在,只是被第一个胎儿挡住了,只是横卧在子宫深处,直到现在才调整姿态。
准备第二次分娩,医生的声音冷静而快速,但胎位不正,需要手法转胎。
柳漾被重新调整姿势,双腿架回腿架,腹部再次暴露在灯光下。但这一次,她的体力已经耗尽,肌肉在颤抖,意识在模糊。她感受到医生的手按上她的腹壁,在那里按压、推挤,试图让那个横卧的身体转成头位。
疼痛是锐利的,像内脏被强行搅动。她弓起背,尖叫出声,汗水浸透发丝。医生的手指在她的腹壁上移动,寻找胎儿的头颅和脊柱,试图在体外完成那种古老的、危险的转胎术。
转过来了,医生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欣慰,头位,但胎头还没有入盆。
柳漾在剧痛中喘息,感受着自己腹部的形状在医生的手下发生变化。那种变化是实在的、可以被感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推动、被旋转,最终停在一个新的、更加沉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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