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医书上说的,人的后背是督脉所在,是阳气汇聚之处,是触碰不得的禁忌。可她也想起,在边关,在生死之间,没有禁忌,只有想要靠近的人,和不敢靠近的心。
而现在,她正在触碰那禁忌。
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献祭,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言说的渴望。
当一切终于平息,当两人的呼吸都恢复了平稳,当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渐渐消失,柳漾睁开了眼睛。她看着身边沉睡的人,那人的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像西北的沟壑,像西北的风。
她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穿好衣裳。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像某种告别。她取出那个瓷瓶,里面装着樊长玉的血,像红豆,像玛瑙,像某种古老的印记。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血脉。
与情爱无关。
她走出医帐,踏入黎明前的黑暗。边关的风很硬,像刀,像砂纸,像某种打磨人的机器。她背着那两箱书,那株从未开花的桂花树苗,以及那个装着血液的瓷瓶,走向未知的远方。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人站在帐门口,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她怕一回头,就会心软,就会停留,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她走了。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边关的风最硬的时候,在一个士族女儿最不该做出选择的时刻,她选择了离开。
她选择了血脉。
选择了孤独。
选择了,在往后的四年里,每夜每夜地梦见那双眼睛,梦见那双手,梦见那个雨夜里,那人说的那句话——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桂花,像蜜,像糖。
她选择了,在往后的四年里,独自怀孕,独自分娩,独自抚养一个眉眼像那人的孩子,独自在深夜对着那副旧护腕发呆,独自在桂花树下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她选择了,在往后的四年里,用理智筑起更高的堤坝,用孤独磨砺更硬的心,用思念酿成最苦的酒。
直到四年后的那个雪日,直到那人再次推开医馆的门,直到那双漆黑的眸子再次与她相接,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
直到她才发现,自己筑了四年的堤坝,在看见那人的瞬间,就已经出现了裂缝。
而此刻,在临安镇的雪夜里,在清漾斋的暖阁中,柳漾从回忆中惊醒。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那人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印记,像某种无法逃脱的轮回。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还在下,像某种永恒的背景,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思念。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坛桂花酿,想起那人沉睡时的侧脸,像一株被风吹倒的胡杨,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玉石。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过去。
与现在无关。
与将来无关。
可她骗不了自己。
因为当樊长玉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当那双漆黑的眸子再次与她相接,她感觉到自己左胸某个早已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像某种苏醒,像某种预兆,像某种即将再次开始的,无法言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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