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那个孩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暴雨后的寂静里,在无人知晓的密室中,坐了很久很久。
她给那孩子取名念归。
想念的念,归来的归。
不是期待那个人归来,而是纪念那个已经永远离去的人,纪念那个她亲手推开、亲自逃离、亲自埋葬在四年光阴里的人。纪念那个雨夜,那坛桂花酿,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的、边关的月亮。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血脉。
与情爱无关。
可当那孩子在她怀里吮吸,当她感觉到那种从未有过的、被需要的、被依赖的、被全然信任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又在欺骗自己了。
因为爱已经在那里,在四年的光阴里,在无数个思念的夜里,在这个她独自孕育、独自分娩、独自抚养的生命里。
爱已经在那里,像胎记,像疤痕,像某种深入骨髓的印记。
月子是在密室中度过的。
没有鸡汤,没有补品,没有可以在虚弱时刻照顾她的人。只有她自己,只有她的知识,只有她必须独自承担的、恢复与养育的双重重量。
她知道自己应该休息,应该调养,应该像医书上说的那样,在月子里好好保养,为将来的健康打下基础。可她不能,她不敢,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异常,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窥探她的秘密。
她必须在第三天就起身,必须在第五天就开始整理药材,必须在第七天就重新打开医馆的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她只是去城郊走了一趟,假装那个在她怀里日渐长大的孩子,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抱来的孤儿。
她累了,她痛了,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面对身体的虚弱和心灵的孤独。可她不说,她不诉,她不向任何人展示她的脆弱,她的疲惫,她的近乎崩溃的边缘。
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刻,把手按在小腹上,感觉到那里传来的、隐隐的、持续的、像某种提醒的痛楚。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恢复,只是生产的代价,只是她选择这条路必须承担的代价。
她不知道,那痛楚是某种预兆,是某种伏笔,是某种她埋下的、将在未来某个时刻爆发的种子。
她只知道,她必须继续,必须前行,必须在这个秘密被揭开之前,将它藏得更深,更深。
念归在长大。
那孩子像一株顽强的野草,在边关的风沙中都能生长的胡杨,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日渐茁壮。她会在柳漾整理药材时安静地坐在一旁,会在柳漾诊脉时模仿她的动作,会在柳漾深夜发呆时,用小小的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娘亲,那孩子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开口,眼睛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矿石,你为什么看着那个护腕发呆?
柳漾会愣住,会别过脸去,会将那副磨损的皮革藏进抽屉最深处。她会说,那是娘亲的师父留下的,是娘亲的恩人留下的,是某个很远很远的人留下的。
她不会说,那是那人的东西,是她唯一留下的、关于那个雨夜的证据,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摩挲、嗅闻、寄托思念的对象。
她不会说,因为说了,就是承认,就是暴露,就是让那个她必须永远埋葬的秘密,有了重见天日的可能。
可她知道,那孩子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她的思念,她的孤独,她在深夜里的叹息和泪水。那孩子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变得格外乖巧,会在她咳嗽时递来温水,会在她疲惫时用小手帮她捶背,会在她看着窗外发呆时,安静地依偎在她身边,像某种无声的陪伴,像某种理解的确认。
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动力,唯一的执念。
在四年后的今天,在念归四岁的这个春天,在樊长玉再次推开医馆门的那一刻,柳漾站在后院,看着那株桂树抽出新芽,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她从未忘记。
她从未放下。
她从未停止想念。
而那个她亲手推开、亲自逃离、亲自埋葬在四年光阴里的人,正在医馆的前厅,与她的女儿说话,用那双漆黑的眸子,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看着那个眉眼与她如出一辙的孩子。
命运,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预料、无法控制、无法逃避的方式,重新展开。
而她,只能面对。
只能,在筑了四年的堤坝已经出现裂缝的时刻,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洪水般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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