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在日落前回到清漾斋,必须在念归发现之前整理好一切,必须在这个秘密被揭开之前,将它藏得更深,更深。
医馆里很安静。念归在暖阁里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束野菊,小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柳漾站在门口,看着那孩子,看着那与自己截然不同、却与那人如出一辙的眉眼,心中涌起某种复杂的情绪——爱,痛,愧疚,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希望。
她走近了,将那孩子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念归温热的肌肤,她才惊觉自己的手有多凉,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玉石,像某种失去温度的物体。
娘亲?念归醒了,迷迷糊糊地唤她。
你去哪里了?
去……柳漾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株桂树,去看了一个人。
一个……柳漾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叹息,一个很远的人。
念归似懂非懂地点头,又睡着了。柳漾坐在床边,看着那孩子的睡颜,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
她起身,走到后院。
那里有一间密室,是她亲手改造的,从发现怀孕的那一刻起。里面有干净的被褥,有煮沸的剪刀,有她亲手配制的药材,有她一本一本抄录的医书——关于生产的,关于救急的,关于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刻保住两条性命的。
她独自一人,在无数个深夜里,准备了这一切。
没有接生婆,没有帮手,没有可以在危急时刻拉住她的手。只有她自己,只有她的知识,只有她的执念,只有她必须独自承担的、生与死的重量。
她抚摸着那些器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某种易碎的东西。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生产是女人的鬼门关,是生死的分界线,是世间最痛、最险、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刻。
可她没有人陪伴。
她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这个秘密,选择了在孤独中迎接孤独,在黑暗中守护黑暗。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血脉。
与情爱无关。
可当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感觉到那个正在成长的生命的跳动,当她想起那人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汪春水,像她家乡的月亮,她知道,自己又在想念了。
想念那个不该想念的人。
那个她亲手推开、亲自逃离、亲自埋葬在四年光阴里的人。
生产是在一个暴雨夜。
那夜的雨比边关的雨更大,更急,更像某种惩罚,更像某种洗礼。柳漾独自在密室里,听着雨声敲打着屋顶,像战鼓,像雷鸣,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开始。
她躺在榻上,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剧烈的变化,某种她读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理解的变化。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从腰间蔓延到腹部,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像某种要将她撕裂的力量。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她不能叫,不能喊,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必须安静,必须隐忍,必须像这四年里的每一个日夜一样,独自承受,独自面对,独自守护。
她想起医书上的话,想起那些关于生产的描述,关于宫口如何打开,关于胎儿如何下降,关于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她想起那些图谱,那些她亲手绘制的、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研究的图谱。
可现在,当疼痛真正来临,当那些理论变成现实,她才发现,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疼得发抖,疼得流汗,疼得几乎要失去意识。可她没有,她不能,她必须清醒,必须冷静,必须在最黑暗的时刻,成为自己的光。
你可以的。她对自己说,声音比呼吸还轻,你是柳家的女儿,你读过万卷书,你行过万里路,你独自走到今天,你可以的。
她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个生命正在努力,正在挣扎,正在用它的方式回应她的努力,她的挣扎,她的不放弃。那感觉像某种对话,像某种共舞,像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相互扶持,相互鼓励,相互等待黎明的到来。
时间变得漫长,像某种延展,像某种永恒。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汗湿的脸上。
然后,她听见了。
那声音很微弱,像小猫的呜咽,像某种刚刚苏醒的生命,像某种奇迹正在发生。她挣扎着坐起身,将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带着血迹的身体抱进怀里,感觉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完整的、无法言喻的连接。
那是一个女孩。
眉眼像她,轮廓像那个人,像某种完美的融合,像某种命运的安排。那孩子在她怀里扭动,发出微弱的哭声,像某种诉求,像某种确认,像某种——我来了,我存在,我是你的。
柳漾哭了。
在四年来的第一次,她允许自己大声地哭泣。不是为了悲伤,不是为了疼痛,而是为了某种终于抵达的终点,为了某种终于开始的起点,为了她独自走过的一切,为了她即将独自面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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