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三日下午,湖北区南桂城。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三十九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三,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前几日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冰晶在鼻腔里融化的声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太医馆后院的凉亭早就不能待了,四面漏风。九个人挤在前厅里,门窗用棉被堵死,炭盆烧了三个,但热气还是攒不住。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裹着两床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痂了,但指甲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看着有点滑稽。他手里没有烧鹅腿——不是不想吃,是太医说养伤期间不能吃油腻的,他已经好几天没沾荤腥了。他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暖壶,暖壶里的水早就凉了,但她舍不得放下。她的手上也生了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瞥了运费业一眼:“你又饿了吧?”
运费业咽了口唾沫:“没有。我在想事情。”
耀华兴问:“想什么?”
运费业说:“想烧鹅。不是,想吃什么。也不是,想出去走走。”
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两人挤在同一把椅子上。林香的病好透了,但身体还是弱,怕冷怕得厉害,缩在姐姐怀里像一只冬眠的猫。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公子田训坐在桌前,手里翻着账册。粮食还能撑一阵子,但要是这天气再冷下去,就不好说了。他合上账册,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总是头疼,不是生病,是睡不好。演凌不知道还会不会来,但三公子回来了,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赵柳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短刀放在膝上。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伤口已经结痂了。她的眼睛盯着门缝,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风声、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没有异常,但她习惯了警戒。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魔方已经拼好了,六面颜色整整齐齐。她的手指搭在方块上,没有转。她闭着眼睛,但耳朵在动——听风,听雪,听远处城墙根下冰块断裂的闷响。
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他的鼻子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吸溜一下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流下来。他的眼睛在众人身上转来转去,嘴张了好几次,又合上了。他在酝酿,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手里叠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叠成了一个小兔子,她拆开,又叠成一个小船,又拆开。她的手指很灵活,但冻得不太灵光,每折一下都要用指甲去压布边。她注意到哥哥的异样,抬起头看着他。
红镜武终于开口了。
红镜武从墙角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屋子中央。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双手叉腰,摆出“先知”的姿态。
“各位!我伟大的先知有一个重要的决定要宣布!”
没有人抬头。运费业盯着天花板,耀华兴低头看着暖壶,葡萄姐妹在说悄悄话,公子田训在翻账册,赵柳在听门外的动静,心氏闭着眼睛,红镜氏在叠手帕。红镜武的脸涨得通红,不是气的,是尴尬。
“我说,我伟大的先知有一个重要的决定要宣布!”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运费业终于有了反应,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说。”
红镜武深吸一口气:“我不要在南桂城待下去了。我要回到浙江区杭州城。我伟大的先知不能跟你们一起待在一起了,好可惜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运费业又把目光移回天花板,耀华兴低头继续看暖壶,葡萄姐妹继续小声说话,公子田训翻了一页账册,赵柳掏了掏耳朵,心氏的呼吸依然平稳,红镜氏把手帕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没有人鸟他。
红镜武站在屋子中央,像一根被遗忘的木桩。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你们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运费业说:“听到了。你要去杭州城。去吧,路上滑,别摔了。”
红镜武愣住了。他以为他们会挽留他,会不舍,会问他为什么要走。但没有人挽留,没有人不舍,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红镜氏抬起头看着哥哥,把叠好的手帕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红镜武低头看着她,红镜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一切的东西。
红镜武的眼眶红了,不是气的,是委屈。他在南桂城待了这么久,和大家一起经历那么多事——被演凌抓、逃出来、抓演凌、又被抓、又逃出来。他以为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以为他们会在乎他。他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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