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桂城太医馆的前厅里,红镜氏坐在红镜武睡过的位置上,手里叠着那块新手帕——红镜武没有带走的那块。她已经叠了一上午,叠成了小兔子、小船、小帽子、小房子,又拆开,又叠。她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很慢,每折一下都要停很久。
耀华兴走过来,把一碗粥放在她旁边。“吃点东西。”
红镜氏摇头。耀华兴没有勉强,把粥留在那里,走了。
运费业躺在竹椅上,看着天花板。他今天没有说“我想吃烧鹅”,也没有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只是在想,红镜武走了。那个总是吹牛、总是摔跤、总是说“我伟大的先知”的家伙,走了。他以为红镜武不会真的走,红镜武走了。他以为他会无所谓,但他心里有点空。不是少了个人,是少了那种吵吵嚷嚷的热闹。
公子田训翻着账册,但他没有在看账册。他在想红镜武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伟大的先知不能跟你们一起待在一起了,好可惜呀。”当时他觉得无所谓,现在想想,那大概是红镜武的真心话。他真的很想和他们待在一起,只是他们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合上账册,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又犯了。
葡萄氏·寒春搂着林香,林香小声问:“姐姐,红镜武哥哥还会回来吗?”寒春说:“不知道。”林香又问:“他想回来吗?”寒春想了想,说:“想吧。”林香说:“那我们等他回来。”
寒春没有回答。
赵柳站在门口,短刀插在腰间。她的眼睛盯着外面,但她的耳朵在听屋里的动静。她听到了红镜氏叠手帕的声音,听到了运费业翻身的声响,听到了公子田训揉太阳穴的声音。她没有说话,但她知道,屋子里少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存在感不强,但少了就是少了。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她没有转,手指搭在方块上,摸木头的纹路。她听到红镜武离开的脚步声,从巷口到北门,从北门到官道,从官道到岔路口。那脚步声往东拐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直到听不见。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灰白色天光。她想起红镜武第一次说“我伟大的先知”时的样子,那时大家都笑他,他也不生气,下次还这样说。她想起红镜武摔跤时的样子,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走。她想起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鼻子冻得通红,吸溜一下鼻涕。
她低下头,手指在魔方上转了一下。魔方的一面乱了,她开始转,一下,两下,三下。
公元九年七月十五日清晨,南桂城。
天还是那个天,灰白泛青,云层压得很低。气温零下三十七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北风二级。没有雪,但冷还是冷。
太医馆前厅里,运费业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黑面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他喝了口粥,粥是凉的,米粒很少。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暖壶:“没有安排。外面那么冷,出去冻死。”
运费业说:“那就在屋里待着?”
耀华兴说:“不然呢?”
运费业想了想:“那咱们玩点什么吧。”
公子田训翻着账册,头也不抬:“玩什么?”
运费业说:“猜谜。我出谜,你们猜。”
葡萄氏·林香从姐姐怀里探出头:“好啊好啊!三公子出谜!”
运费业清了清嗓子:“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林香脱口而出:“水!”
运费业愣了一下:“你以前听过?”
林香说:“没有。我猜的。”
运费业不服气,又出一个:“什么东西,你越用它,它越小?”
寒春说:“蜡烛。”
运费业挠挠头:“你们怎么都知道?”
耀华兴笑了:“你那都是老掉牙的谜,谁不知道?”
运费业讪讪地闭嘴了。
公子田训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今天看了账册,粮食还能撑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天还不暖,就得想办法了。”
耀华兴问:“想什么办法?”
公子田训说:“去外地买粮。南桂城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买不起了。得去更远的地方,比如湖南区,那边粮价还没涨那么厉害。”
运费业说:“那谁去?”
公子田训说:“我去。”
赵柳说:“我陪你去。”
公子田训摇头:“你受伤了,在家养着。我带两个士兵去。”
运费业说:“我也去!”
公子田训看着他:“你去干嘛?伤还没好。”
运费业说:“我伤好了。你看,手能动,腿能走,脑子也清醒。”
公子田训看了他一眼:“你脑子什么时候清醒过?”
运费业噎住了。众人笑了。
下午,红镜氏坐在墙角,手里叠着手帕。她已经叠了一整天了,叠了拆,拆了叠。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但她没有停。那块手帕是红镜武留下的,他走得急,忘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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