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给他倒了杯酒，他把那瓶珍贵的红酒放在茶几上，手还在抖。
“张先生，”理查德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带来的那盒雪茄被他捧在手里，像是供奉着什么圣物，
“您救了我的儿子。您救了我的命。我的妻子，她昨天晚上第一次在电话里好好跟我说话。您远渡重洋来到鹰酱，一定是有什么目的。不管是什么，只要您开口，我理查德·哈林顿一定倾尽全力。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城市，我就是您的钥匙。”
理查德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手按在胸口，坚定的像是要入党。
可张建军听了，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像是一位君王在接受臣子的效忠。
从第一次在走廊里见到理查德之后，他就已经着手让“王助理”出去调查了。
王助理虽然是个傀儡，但它的功能远超常人——不受疲劳影响，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跟踪和观察。
它经过的地方，所有人的谈话、所有的文件、所有的电话，只要在它的感知范围内，都能被记录下来，通过傀儡之间的信息通道，直接传给张建军。
在这一晚上里，张建军已经把理查德现在的处境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当理查德慷慨激昂地说要“倾尽全力”帮他的时候，张建军只是端起酒杯，让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然后淡淡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呵呵，”他先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帮忙就算了。我是一个生意人。我帮了你，自然也有我的要求。理查德先生，就要看你怎么决定了。”
理查德面色微微一变，那刚刚还激动得发红的脸，像是被一阵冷风吹过，稍微白了一些。
他毕竟是个揣摩心思的老手，在社交场上混了几十年，听得出张建军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一番客套的推拒，这不是在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而是一记落子，一枚筹码，一声敲在骨头上的警钟：
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说过——只要我帮你救出儿子，你可以倾尽全力。现在儿子已经到港岛了，该到你兑现的时候了。
他轻轻地放下手里那盒雪茄，整理了一下马甲的扣子，把那副激动到失态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虽然心里已经在快速地打着鼓——他不知道张建军会提出什么要求，他怕自己现在这个落魄的状况满足不了对方——但他还是强装镇定，腰杆挺得笔直，像个真正的绅士那样，坐回沙发上。
“您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但依然带着一份不容掩饰的诚恳，“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这是我理查德·哈林顿欠您的。”
张建军闻言，也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布下的陷阱，耐心而从容。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让苏晚晴重新给理查德倒了杯酒——这回倒的是理查德带来的那瓶红酒。
瓶塞拔出来的那一刻，一股陈年的醇香弥漫开来，那确实是一瓶难得的好酒，封存了半个世纪的时光，此刻在这个远渡重洋而来的东方人面前被打开了。
然后，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个套房的门一直都是关着的。
走廊里的服务员经过时，只能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大部分是一个男人的英语，偶尔夹杂着女翻译清晰利落的翻译声，和另一个男人偶尔的低沉提问。
没有人知道里面具体谈了些什么，直到华灯初上，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外面，整座城市的灯火都亮了起来，那扇门才终于打开。
等理查德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他的一张脸上交织着疲惫和残余的震撼。
他脚步有些发虚，地毯又厚又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结，发现它歪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歪的。他的衬衫后背上有一块湿痕，是刚才出汗浸的。
那几个小时里，张建军让他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不是那种朋友间闲聊、随意提几个人名的倒法，而是一种近乎于“检查”的方式。
他让他把认识的所有人脉关系，一张一张地写下来。
从议员到地方市政委员，哪年认识的，什么场合认识的，关系深浅如何，能不能约出来吃饭。
再就是做石油的、玩股票的、搞地产的、开连锁商场的，哪一个是真正的old money，哪一个是新兴的暴发户，哪一个是快要破产的假富豪。
还有收藏家，手里有什么东西，喜欢什么类别的藏品，出不出得起真金白银。
以及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黑市的交易时间，几个主要的走私通道掌管在谁手里，哪几个码头的工会是可以私下打交道的，哪几个地下钱庄的洗钱手段最隐蔽。
还有，他所知道的，每一个手中握有张建军可能感兴趣的那些“东西”的家伙——他们家在哪里，他们的藏品藏在哪里，他们的弱点是什么。
理查德起初以为张先生只是想要认识几个能谈生意的富豪，帮他牵几根线。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他写下的信息越来越多，张先生的提问也越来越细，越来越深，问到后来，他甚至怀疑这个东方人是不是打算在鹰酱发动一场政变。
可张先生只是微笑着，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像是永远也不会满足。
写完一张纸，又换一张纸。
啤酒瓶空了又开，红酒喝完了又倒。其间王助理还端进来一碟三明治，但理查德几乎没有碰——他的胃是揪紧的。
张先生就坐在他对面，姿态随和，像是一个跟老友叙旧的主人。
可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准确得可怕，像是在用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解剖他在鹰酱几十年来织下的那张人脉网。
等理查德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钢笔，他的手指已经僵得不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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