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多是些寻常问题,譬如“姑娘是这附近人家?”“今日雨大,怎不带伞?”声音也如他的眼神一般,清冽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而我,也从最初的惊愕戒备,渐渐变得习惯。我会告诉他,我进山是去采药,或者帮邻家阿婆送些东西。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叫“阿秀”。他听了,只是淡淡应一声,并未告知他的名姓。
我唤他“白先生”,他也不置可否。
每一次相遇,他伞沿滴落的雨水,都会变成珍珠。有时多,有时少,散落在他驻足过的地方。我从不主动去捡,那些珍珠,有的被路过的村童拾去,有的滚入草丛泥泞,他似乎也毫不在意。
有一次,雨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们在桥洞下避雨,靠得比以往都近。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像雪后初霁的松林,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我忍不住偷偷看他,他侧脸的轮廓在雨光映照下,好看得不真实。
“白先生,”我鼓起勇气问,“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他转眸看我,黑沉沉的眼里没什么波澜:“为何这样问?”
“你看起来……不像。”我斟酌着词句,“而且,你的伞,会下珍珠。”
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也未达眼底:“一点小把戏罢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桥外汹涌的河水,“这世间,你不理解的事,还很多。”
我便不再多问。
时间如水,平静地流淌。三年,眼看就要到了尽头。
我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明显的不适,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会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是有风从中穿过。有时对着水盆梳洗,看着水中倒影那张似乎并无变化的脸,会恍惚想起那个“三年之约”。
最后一个月的某个午后,天色又是阴沉欲雨。我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件即将完工的红色嫁衣。这不是我的嫁衣,是邻村一位即将出嫁的姑娘,听闻我绣工尚可,特意央我绣的。衣料是上好的杭绸,正红色,鲜艳夺目,我用金线细细描摹着鸳鸯和并蒂莲的纹样,一针一线,极其用心。
或许,我只是想在这最后的时日里,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让双手和心思都不得闲。
刚绣完一片莲瓣,窗外忽然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响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纸上。我起身想去关窗,却见院门外,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已然立在雨中。
他今日来得似乎比以往都急。
青纸伞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几分,是一种近乎剔透的苍白。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在远处,而是径直穿过小小的院落,走到了我的窗下。
雨水顺着他伞沿滑落,在青石阶上溅开,化作无数细碎的珍珠,滚得到处都是。
他隔着窗户,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像冰,那股凉意瞬间穿透我的皮肤,直抵心尖。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颤抖。
我惊得忘了抽回手,只是抬眼看他。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焦灼,又像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沉郁。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的耳膜上:
「你只剩七天了。」
窗外的雨声,屋檐的滴水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世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这句话,在我空荡荡的胸腔里反复回响。
七天。
原来,那只白狐借走的三年,真的到了要还的时候。
手腕上的冰凉还在不断渗入,我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眼底那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或许是关切?又或许,只是对将逝之物的怜悯?
很奇怪,我心里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我缓缓地,却是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掌握中抽了出来。他的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
我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件铺开的、鲜艳如火的红嫁衣,金线绣成的鸳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我拿起手边的绣针,捻起一缕金线,穿针,引线,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他依旧深沉的目光,嘴角努力弯起一个轻松的、甚至带着点顽皮意味的弧度,轻声说:
「正好,够我替你绣完那件婚服。」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雨,还在下。珍珠,在他脚边无声地积聚,闪着幽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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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天气竟意外地晴好。春日暖洋洋地照着,院里的老桃树开始爆出星星点点的粉白花苞。
我像往常一样,早起,洒扫庭院,为父母准备简单的饭食,然后,便坐在窗下,专心致志地绣那件婚服。白先生没有再出现,无论是雨天还是晴天。但我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注视始终存在,仿佛他就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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