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手下针线的速度却不曾加快。每一针,每一线,都依旧力求平整、匀称。正红的绸缎在我指间流淌,金线的鸳鸯渐渐丰满,并蒂莲缓缓绽放。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光滑的绸面和闪亮的金线上,反射出柔和而耀眼的光芒。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总是不安地看着我,摸摸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苍白。我只推说是熬夜绣花累着了,让她不要担心。父亲沉默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忧虑。
我没有告诉他们关于白狐,关于三年阳寿,关于那只剩下几天的期限。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说出来,除了让他们徒增惊恐,又能如何呢?
第四天,我开始绣婚服上最后一片繁复的缠枝莲纹。颈后的系带,袖口的滚边,这些细微之处,最考验耐心。我一坐就是大半日,腰背酸痛,手指也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染在红色的衣料上,立刻便看不见了。
第五天,午后忽然起了风,天色又阴沉下来。我埋首于最后几处收尾工作,心无旁骛。嫁衣已基本成型,摊开在炕上,红得那样热烈,那样纯粹,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那金色鸳鸯仿佛活了过来,在红色的水波间嬉戏。
第六天,清晨。我咬断最后一根线头。
婚服,完成了。
我仔细地将它折叠整齐,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放在枕边。然后,我起身,换上了一身自己最喜欢的、半新的浅紫色衣裙,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仔细梳好了头发。
做完这一切,我走出屋子,在院中的桃树下坐下。花苞尚未完全开放,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清苦的气息。我看着父母在灶间忙碌的身影,看着邻居家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峦轮廓。
心里很安静,没有什么不甘,也没有什么遗憾。这三年,本就是“借”来的,能多陪伴父母这些时日,能做完想做的事,似乎,也够了。
只是,偶尔,脑海里会闪过那抹白色的身影,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会来吗?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
傍晚时分,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即将隐去,风里带上了凉意。
他来了。
依旧是一身白衣,却没有撑伞。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口,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我看着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桃树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锐利的打量。
“嫁衣绣好了?”他问,声音比往常更低沉些。
我点了点头:“绣好了。”
一阵沉默。晚风吹过,几片早凋的桃花瓣旋转着落下。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怕吗?”
我仰起脸,看着枝头那些紧闭的花苞,轻轻笑了笑:“怕过。但现在,不怕了。” 我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三年阳寿,是我自己‘借’出去的,不是吗?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那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那只白狐……”我轻声问,“是你吗,白先生?”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移开目光,望向天际那最后一缕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光。
“天地万物,有其法则。”他答非所问,“借与还,生与死,皆是因果。”
“我明白。”我说,“所以,我不怨。”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夜色开始弥漫开来,四周的景物渐渐模糊。
他忽然重新看向我,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紧紧锁住我:“如果……有办法,可以不用还呢?”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什么办法?”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颤。
他向前踏了一步,离我更近,他身上那股松雪般的清冷气息更加清晰。
“与我缔结婚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我的心上,“你绣那件嫁衣时,心里想着的,是我吧?”
我的脸颊蓦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他……他怎么会知道?那些深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仔细分辨的、细微的情愫,他如何得知?
“你身负我的‘缘’,又心存念想,以精血浸染婚服。”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直窥内心,“此衣已成‘契引’。若我愿承接此‘契’,你便可借我之命,续存于世。”
原来……原来我这些时日的专注,指尖无意中染上的血珠,以及那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竟在不知不觉间,织就了这样一条诡异的生路?
借他的命?他……又是什么?
我看着他,他站在将尽的暮色与初临的夜色交界处,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的审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为什么……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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