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一声极其悠长、极其凄厉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夜的死寂。那声音非金非革,透着一种穿透骨髓的阴寒,仿佛从地底极深处传来,又好像贴着每一面墙、每一扇窗在摩擦。
陈伍猛地坐起,睡意全无。
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个人,是成百上千,整齐划一,沉重而滞涩的脚步声。嚓……嚓……嚓……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带着铁甲摩擦的微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湿漉漉的粘腻感,从村外的山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村里的狗,终于叫了。不是凶猛的吠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极度恐惧的呜咽,短促一两声后,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脖子。
陈伍的手,摸到了炕边冰冷坚硬的刀柄。那是他仅被允许保留的旧物,一把随他多年的腰刀,刃口已有不少残缺,但握在手里,总算有一点依靠。
他悄无声息地溜下炕,赤脚走到窗边,从破纸的缝隙往外望去。
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惨白,吝啬地洒下来,给屋外的一切镀上一层诡异的青灰色。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影影绰绰的树影在风里狂舞。但那脚步声,那铁甲的微响,还有空气中陡然降低的温度和弥漫开的、淡淡的……像是铁锈混杂着潮湿泥土的腥气,都无比真实。
他想起吴村正的告诫:莫出门,莫点灯,莫吭声。
鬼使神差地,陈伍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寒风扑面,激得他汗毛倒竖。他握紧刀,像一头敏捷的狸猫,贴着墙根的阴影,向村口那株老槐树摸去。那是个制高点,能看清进村的山道。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硌脚的石子上,心跳在耳鼓里咚咚作响,混杂着那越来越近的、诡异的行军声。离槐树还有十几步,他闪身躲在一截半塌的土墙后,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
月光在此刻,似乎亮了一瞬。
他看见了。
山道上,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灰白色的,浓得化不开。就在那翻涌的雾气中,一列队伍,正沉默地行进。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迹的号衣,依稀能辨出是官兵的服色。有的没了头盔,露出惨白浮肿的脸;有的拖着残肢,脚步蹒跚;有的胸前豁开着巨大的伤口,隐约可见森森白骨。队伍并不凌乱,甚至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整齐,长枪、腰刀握在他们青白僵硬的手中,枪尖刀锋黯淡无光,却凝聚着实质般的死气。
他们就这样走着,踩着听不见的鼓点,穿过雾气,穿过月光,对沿途紧闭的门户、对躲在墙后窥视的陈伍,视若无睹。只有那股阴冷的气息,随着他们的经过,水银泻地般弥漫开来,冻彻骨髓。
陈伍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这不是幻觉。那些号衣的制式,那些残缺的武器样式……甚至有几张模糊的面孔……
队伍中间,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扛着一面破烂的、几乎只剩旗杆的认旗,踉跄而行。经过槐树下方时,他似乎……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
陈伍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半边被可怕的刀伤撕开,皮肉翻卷,但剩下的半边,那眉眼,那下颌的轮廓……
是赵大膀!他麾下的哨官,飞虎峪替他垫后,身中七箭力战而亡的赵大膀!
几乎是同时,那残破面孔上,完好的那只眼睛,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准确地对上了陈伍藏身的方向。
然后,那撕裂的嘴角,向耳根方向,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扯开。
一个笑。
森然,冰冷,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嘲弄,凝固在青白僵死的脸上。
陈伍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起,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他想移开视线,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列沉默的、死气沉沉的队伍,带着赵大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缓缓没入村庄另一头更浓的雾气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连同那凄厉的号角声,一齐消失在死寂的黑暗里。
月光重新被云层吞噬。村口的槐树只剩下一个张牙舞爪的黑色剪影。
陈伍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冷汗浸透了单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腰刀“哐当”一声掉在脚边,他也毫无所觉。
那不是山精野怪,不是寻常传说。
那是他死去的兵。
他带的兵。
阴兵……真的在借道。
而他们,看见了他。
卷二 惊变
陈伍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摸回那间破屋,如何捱到天亮的。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勉强透过破烂的窗纸照进来时,他仍僵坐在冰冷的土炕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腰刀,指节泛白。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早起的村民窸窸窣窣的活动,压得极低的交谈,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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