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所见,非梦非幻。那冰冷的死气,赵大膀脸上凝固的森然笑意,像毒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反复搅动。他不怕死人,战场上见的多了。可当死去的同胞以那种方式、带着那种眼神重现,一种混合着惊悸、荒诞和更深沉悲哀的情绪,攥住了他的心。
同袍……他们为何在此?那整齐划一的步伐,那破烂却依旧持握的兵器……他们还在“行军”?去向何方?为何对他——他们曾经的守备官——露出那样的笑容?是怨他未能带他们得胜还乡?怨他独活?
一连串无解的问题,啃噬着他。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左臂伤处,一阵隐痛。不能这样。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许。无论如何,得先弄清这黑林寨的底细,弄清这“阴兵借道”究竟是何缘由。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晨间的寒气涌来。村子里比昨日更显寂静,几个早起的村民瞥见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门后,或低头匆匆走开,眼神躲闪,透着疏离与畏惧。吴村正那干瘪的身影,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着一杆早烟,烟雾缭绕,衬得他满脸的皱纹更深,像风干的老树皮。
陈伍走过去。吴村正抬头看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得更凶了。
“吴村正,”陈伍开口,声音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昨夜……”
“陈爷昨夜休息得可好?”吴村正打断他,语气平板,听不出情绪,“山村野地,多有惊扰,习惯便好。”
“我听见了些动静,”陈伍盯着他,“也……看见了些东西。”
吴村正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倏地抬起,锐利地刮过陈伍的脸,那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畏缩,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麻木,以及一丝极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看见什么,都是陈爷自己的事。老汉早说过,晚上莫出门。”
“那是兵。”陈伍语气加重,“穿着号衣,拿着兵器。是我的兵。”
“你的兵?”吴村正嗤笑一声,声音干涩,“陈爷,这里是黑林寨,不是你的军营。你的兵,该在飞虎峪,该在坟地里躺着。”他磕了磕烟锅,站起身,佝偻着背,“不管看见什么,都烂在肚子里。对你好,对村里人也好。这世道,活人顾活人,死人的事,少打听。”
说完,他不再看陈伍,背着手,慢慢踱回村里,背影萧索。
陈伍站在原地,看着那株虬结的老槐树。树下泥土似乎比别处更暗沉一些。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混杂在泥土味里。不是血腥,更像是一种……陈腐的铁锈和潮湿墓穴的气息。
接下来的两日,陈伍在村里默默走动。他不再追问阴兵的事,只是帮着村民修补一下破损的篱笆,从井里打水时,也顺便给邻近几户水缸见底的人家提上两桶。他沉默寡言,但动作利落,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干练。起初,村民依旧躲着他,尤其是当他靠近村口山道方向,或者目光望向远处层峦叠嶂的深山时,他们的警惕几乎写在脸上。
直到第二天傍晚,他去村东头一处塌了半边的废弃土屋,想找些能用的木料。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一个老妇人虚弱的呻吟。
屋里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瘦得脱了形的老妪蜷在角落一堆破烂草席上,身上盖着看不出颜色的薄被。一个八九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正用缺了口的瓦罐给她喂水,小手颤巍巍的。
陈伍默然看了片刻,转身出去。不多时,他拿着自己包袱里仅剩的、小半块干净的粗布,和一包从沿途采摘、本打算自己疗伤用的、略有消炎镇痛之效的草药根茎回来了。他烧了点热水,用粗布蘸湿,轻轻给老妪擦拭额头和干裂的嘴唇,又将草药根茎捣烂,挤出些许汁液,喂她服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却稳当。
小女孩睁着乌黑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护身符样的布包。
老妪的咳嗽似乎平缓了些,昏睡过去。陈伍摸了摸小女孩枯黄的头发,没说话,放下那小半块粗布和剩下的草药,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一直沉默的小女孩忽然细声开口,声音像受惊的小雀:“爷……晚上,别去西边山坳……有‘回响’。”
陈伍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小女孩却已低下头,紧紧抱住怀里的布包,再不吭声。
西边山坳……
当天夜里,阴兵没有出现。死寂的黑暗里,只有风声呜咽。陈伍却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尽是飞虎峪的血光,和赵大膀那森然的笑容。
第三日午后,陈伍正在自己那小院角落,用石头打磨那把残破的腰刀。刀刃与砺石摩擦,发出单调刺耳的声音。忽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惊叫和奔跑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凛,提刀起身,快步走向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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