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渭回到冷链中心的时候,距离涵洞那场惨败,只过了六个小时。
天还没亮。冷库的铁门依旧扭曲着靠在墙上。他在车后排坐了将近十分钟,没有下车——保温杯搁在膝盖上。车窗外,两个仅剩的红瞳护卫靠在废墟砖墙上,活体时的眼瞳在暗处微微发亮。十五个进化体带到涵洞口,十五具尸体堆在涵洞里,三辆卡车只剩这一辆。带回来的只有沉默。
他推开车门,踩在同一片碎石和弹壳上,重新走进了这座被掏空的巢。
应急灯还在亮。普通红瞳的尸体仍躺在原地,瞳孔灰白。夹层里那三滩血渍已经彻底凝固发黑。他走到冷库深处那张简易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什么都没有——测序仪的主板被拆了,他的实验记录被带走了。
他把风衣内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桌上:白手帕,磨掉logo的保温杯,那本封皮磨白的实验记录本,那张被他用红笔画满箭头的作战图。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他第三次做判断。第一次,西山不敢攻,冷链被端。第二次,涵洞最隐蔽,十五个进化体全折。第三次,最危险就是最安全。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确信这次是对的——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算。而他这辈子唯一学会的、在任何废墟上都能重建的东西,就是算。
他拿起那张只画了半张的作战图。图上红笔箭头还指着西山——那是他六小时前坐在同一张书桌前面出来的。十五个进化体,北坡涵洞,直取指挥部。每一个箭头都画得很稳,每一条路线都推演过十几遍。他这辈子唯一相信的,就是算得足够多,就能覆盖概率。可概率没有覆盖一个变量——对面那个人,不算概率。算的是人。
他把图翻到背面,拿起红笔。笔还在桌上。他拧开笔帽,在空白的背面,重新画了一个方框。不是冷链。不是涵洞。是杭城主城区。
他停了一下。然后在这个方框旁边,写了一个字:「退。」
凌晨四点,西山据点。作战室。
陈默把那张从冷链缴回来的作战图摊在桌上,旁边叠着高建波三天前画的侦察草图。李长空、孙德胜、高建波、杨光围站在两侧。沐璇没来——方静说她已经能走到二十步了,但二十步还走不到作战室。
他不会回老巢。陈默的食指顺着图上沈渭留下的箭头,从北郊冷链往杭城主城区方向划了一道,涵洞刚败,他手上应该没剩多少战力。老巢太远,中间隔着半个杭城的废墟和感染区——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人手,是时间。
所以他会去哪?孙德胜问。
陈默的指尖停在了冷链中心的位置上。
这儿。
作战室静了一瞬。孙德胜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冷链已经被我们端了,他还回去?那不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这个人是做实验出身的——实验假设被推翻了,他不会扔掉实验室,他会回到原来的实验台前,换一组变量,再跑一遍。冷链是他的第一个实验台。涵洞是第二个。两个都失败了——他会回到第一个,因为那里有他最熟悉的环境。用他的逻辑——我们不会回去搜一个已经被翻空了的巢。他不缺判断力——缺的是承认自己判断错了的能力。他这辈子被推翻的假设太多了,每一次都回到原来的实验台前重新排变量。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次会赢——是因为承认方向错了,比他死了还难受。
李长空看着图上冷链中心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不确定。陈默抬起眼,但这是他第三次做判断。前两次——他判断我们不敢攻冷链,判断涵洞是突入捷径。两次都用了同一个底层逻辑:用他自己的思维,套我们的行为。如果他的底层逻辑不变——第三次的判断,应该还是这条线上。
赌徒逻辑。杨光开口,说了全晚的第一句话。冷峻如常。
不是赌徒。陈默摇头,赌徒不会算。他在算——只是算错了变量。
李长空把手从图上拿开。孙德胜,一连。高建波,突击组。杨光,外围封锁。天亮之前,冷链中心。
凌晨五点。冷链中心。
陈默带着突击组从冷却塔的维修通道摸进去——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路线。通道里的铁栅栏上次被液压剪咬断过。
你说他会不会想到我们还走这条路?高建波压低声音。
不会。陈默把平板收进战术包,他觉得我们不会回来。
高建波拉开铁栅栏,做了个手势——突击组无声涌入夹层。
夹层里,一盏应急灯孤零零地亮着。冷库深处的书桌前,沈渭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两个红瞳护卫站在冷库门口,活动时眼瞳赤红,但站姿松懈——他们不认为有人会来。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沈渭坐在书桌前,还在用红笔在那张没画完的进攻图上推演新的突入路线。冷库里只剩下发电机的声音和两个护卫的呼吸。他没有听到维修通道的脚步声——那声音被发电机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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