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星楚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册子上,缓缓道:“王同宜这个构想,不错。跳出了‘果蔗制糖’的圈子,看到了它可能的新用处。更难得的是,想到了结合宿阳的酿酒底子,想到了不同的产品去应对可能的新市场,还提出了由产务总署牵头试验、制定规范。思路是活的,也有操作的可能。”
得到皇帝亲口肯定,王同宜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一半,连忙道:“陛下谬赞,此乃臣之本分。只是初步构想,其中技术难关、成本核算、市场接受度,都需大量验证。”
“知道需要验证,便是踏实。”严星楚点点头,随即看向涂顺和王东元:“涂卿,王卿,你们以为如何?”
涂顺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王副卿此议,正可作为陛下方才所言‘中枢主动帮扶地方、引导产业’的一个试点。可令其进一步完善方案,由产务总署协调,工部提供必要技术支持,选取宿阳可靠酒坊与天福府合作,先进行小批次工艺试验。同时,可令相关衙署,调研此类果蔗酒、乃至未来糖蔗酒,若成功,其赋税可作何考量,以资鼓励。”
王东元也道:“工部屯田司、将作司可配合。种苗优化、农具改良、乃至蒸馏器具的试制,都可纳入。此事若成,不仅可解天福一时之困,或可为其他类似地方,开辟一条‘因地制宜、物尽其用’的新路。”
“好。”严星楚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便这么定下。以此事为引,产务总署、工部,要尽快拿出一套对于天福这类‘产业薄弱但主官有为’地方的帮扶章程来。不能总让刘谦这样的知府,一个人蒙头乱撞,撞得头破血流,还得靠运气才能撞到你们衙门里来。”
他最后看向刘谦,语气郑重了些:“刘谦。”
“臣在!”刘谦立刻挺直脊背。
“你的难处,朕知道了。你的苦心,朕也看到了。选错种苗,是失误,但你想做事的心,没选错。如今有了新的方向,更要沉住气,和王副卿、和产务总署、工部派下去的人,好好配合。试验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无论成败,都要把过程、数据、得失,详实记录,呈报上来。这本身,就是功劳,就是为后来者铺路。明白吗?”
刘谦眼眶发热,用力点头:“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各位大人,做好此事!绝不敢再有负圣恩!”
“嗯。”严星楚颔首,语气缓和下来,“你也别总觉得自己走背运。天下初定,百业待兴,困难的地方不止你天福一处。朝廷也在摸索,如何更好地帮你们。回去把府里事务安排好,等待产务总署和工部的具体对接。至于转运生意被涂州分润……此乃大势,非你之过。可想想能否依托未来的新产业,做些特色货品的集中发卖,或许另有生机。”
“是!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刘谦感觉压在心口许久的那块大石,虽然还没完全搬开,但已经裂开了缝,透进了光。
严星楚又交代了王东元和涂顺几句,便让众人退下了。
走出偏殿,被早春还有些料峭的风一吹,刘谦才觉得后背的官服里衣有些汗湿了。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快走几步,赶上正要离开的王同宜,这次没再鞠躬,只是郑重地拱手,低声道:“王副卿,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天福府上下,必全力配合!”
王同宜这次镇定多了,也拱手还礼,诚恳道:“刘府尊言重了。同宜只是纸上谈兵,具体艰难都在后面,还需刘府尊鼎力支持。我们产务总署会尽快派人与您联络。”
王东元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因儿子“不懂规矩”而起的气恼也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慰。
他走过去,对刘谦道:“刘知府,回去先好生休息。工部这边,我会让于纲郎中尽快与你接洽种苗和技术指导的事。”
“多谢王部堂!多谢!”刘谦连连道谢。
看着刘谦脚步虽然仍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地离去,王东元这才转向儿子,板起脸,低声道:“你呀!有想法是好的,怎么不先跟为父通个气?若不是涂大人老成持重,今日在陛下面前替你圆了场,你当如何?”
王同宜也知道自己莽撞了,低头认错:“父亲教训的是。儿子昨夜思虑此事,越想越觉有些可能,又怕耽误了刘知府那边的时机,一时心急,便草拟了纲要,想着今日先私下呈给涂大人看看,若有不妥,也可修改。没成想陛下召见,涂大人就直接……是儿子考虑不周。”
涂顺此时也走了过来,笑道:“王尚书不必过于苛责同宜。年轻人有锐气,有担当,是好事。他一大早来找我,思路清晰,并非冒失。今日陛下的态度,王尚书也看到了,对此事是嘉许的。这说明同宜这条路,可能真的走对了。规矩慢慢学便是,这份为朝廷分忧、为地方解难的心,更可贵。”
王东元叹了口气,对涂顺拱手:“多谢老涂回护这小子。”
又瞪了王同宜一眼,“回去把今日陛下的话,还有涂大人方才说的,好好想想。把那份构想,再细化,做成一个像样的条陈!每一步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要想到!”
“是,父亲,儿子回去就办!”王同宜赶紧应下。
几人各自散去。
宫道悠长,早春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湿润的宫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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