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再看天福这事,我看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也是一个大机会。”
“什么问题?”赵圭被勾起了兴趣。
“货在哪里,是什么价。”白乐一字一顿地说,“徐知府把天福的甘蔗底价、品级、分成比例都定明白了,这是好事。可对想买甘蔗的人来说呢?他怎么能最快知道,天福现在有哪些品质的甘蔗?有多少量?除了天福,别处还有没有好甘蔗?对想卖甘蔗的人来说呢?他怎么能知道,除了宿阳、泸宁,还有没有别的买家?外地的买家愿出什么价?”
赵圭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抓到了点什么。
白乐盯着他,缓缓问:“有没有兴趣……合伙开一家牙行?”
“牙行?”赵圭重复道,脑子里各种念头开始碰撞。
“对。不干那些坑蒙拐骗、欺行霸市的勾当。”白乐语气笃定,“就做两件事:第一,替想买货的人找好货,摸清底细,谈好价钱;第二,替想卖货的人找靠谱的买家,卖个好价钱。我们收一点佣金,或者固定的信息费。比如,专门做这甘蔗、乃至以后其他工坊原料、出产货物的牵线买卖。开南港百货云集,消息灵通,正是做这个的好地方。”
赵圭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抽检房是捞偏门,风险大,掉脑袋。
开牙行……听起来是正经买卖,虽然也会利用职务之便居中牟利,但性质似乎不同。
而且,白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有情报能力,有商业眼光。自己呢?有开南市舶司吏员的关系,有钻营打点的本事,还有……怀里那还没焐热、但足以做启动资金的几百两银子。
风险与机遇,贪婪与恐惧,短视的暴利与可能更长远的利益……在赵圭心中激烈交战。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白乐也没有多说什么,吃饱喝足后就让他考虑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而赵圭直到跑堂的伙计探头探脑进来问是否需要热菜,他才恍然回神,白乐早已不见踪影。
回到宿房,赵圭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抽检房即将到手的任命像一团火在远处烤着他,而白乐描绘的“牙行”路子,又像一条看不清尽头、却似乎更踏实些的小道,幽幽地摆在眼前。
“妈的……”赵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他赵二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赔本买卖?
抽检房,那是多少人眼红的金疙瘩!手指缝里随便漏漏,一年上千两都是少的。可白乐那话……“掉脑袋的罪过”……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的那团火浇得滋滋作响。
他想起了朝中那些被抄家流放的官员,想起了市舶司刑房里那些阴森森的刑具。他胆子是不小,可也怕死。
白乐说的牙行……听起来是稳当。
可那得熬多久?一个月能赚几个钱?能有抽检房来得快?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一整夜。
窗外天色蒙蒙亮时,他盯着漏进窗户的那点灰白的光,忽然想起在归宁,被老头子和妻子骂自己不成器,还有邵匡他爷爷骂狐朋狗友时的狼狈。
又想起自己揣着偷来的配方,在废旧仓房里吓得差点尿裤子的怂样。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猛地坐起身。
他不想再那么狼狈了。
他也不想哪天被人从抽检房里拖出来,脖子上架着刀。白乐说得对,抽检房那钱,烫手,是拿命在换。
他赵圭是贪,是滑头,可他还没活够!
但就这么白白把到手的肥缺扔了?不可能。他赵圭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子,然后成型。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狡黠、算计和豁出去的光芒。
他需要再见白乐一面。
当天晚上,还是那家酒楼,同一个雅间。赵圭到得早,点好了菜,烫好了酒,安静地等着。
白乐推门进来时,看到的赵圭,和前一天那个志得意满又被他当头棒喝的年轻人有些不同。
眼神里少了些浮躁,多了点沉下来的东西,但深处那簇火苗还在烧,烧得更冷静了。
“白兄,请坐。”赵圭起身,亲自给白乐斟满酒。
白乐坐下,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赵圭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没喝,只是用手指慢慢转着杯沿,“抽检房,我不去了。”
白乐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等他下文。
“不过,白兄,”赵圭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这到嘴的肥肉,总不能白白吐掉。我的名额,让给第三名那小子。这人我打听过,家里穷,就指着这差事翻身,人还算老实。我卖他这么大一个人情,他将来在抽检房,就是我的人了。”
他语速加快,眼里闪着光:“不用他做掉脑袋的事!就偶尔……船上有什么紧俏货先到了,大概什么时辰靠岸查验,这种不痛不痒的消息,总能透点风吧?咱们的牙行,就比别家快一步!甚至……嘿嘿,要是查验的船排得久了,咱们的客户是不是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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