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个微妙的手势,意思是利用时间差操作。
白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赵圭说完,眼巴巴看着他,他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赵老弟,”白乐放下杯子,声音平缓,却像钝刀子割肉,“你觉得,我们是在玩过家家,还是在刀尖上舔血?”
赵圭脸色一僵。
“你让出去的名额,顶替你的人,感激你多久?一个月?一年?等他坐稳了位置,见识了真正的油水,你这点人情,还值几个钱?”白乐看着他,“让他透风?什么风能透,什么风不能透,界限在哪里?今天透船期,明天你就会想让他透货单,后天就想让他延误查验!人的贪心,是喂不饱的。你把他拉下水,就是给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攥在一个你根本控制不住的人手里。”
赵圭张了张嘴,想反驳。
白乐不给他机会,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利用查验排队的时间差……赵圭,那是市舶司的公务流程!你去操纵它,就等于在皇甫辉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你觉得自己比马伍聪明多少?比哪些贪污倒台的官吏聪明多少?”
句句砸在赵圭心坎上,把他那点刚刚升起的、自以为高明的算计,砸得摇摇欲坠。他脸色有些发白。
“那……那按白兄的意思,我这名额,就白让了?”赵圭有些不甘,又有些颓然。
“不是白让。”白乐语气缓和了一些,“是换一种更安全、更长远的用处。你的人情,不是卖给那个第三名一个人。”
赵圭疑惑地看着他。
“你就以……不适应昼夜颠倒的轮值,身体扛不住为由,主动申请放弃,回你的洛商房。”白乐慢慢说道,“理由要说得恳切点,最好带点懊恼自己吃不了苦的怂样。这样,顶替你的人承你的情,其他同僚觉得你有自知之明,不算贪心,上官或许会觉得你虽不堪大用,但至少知进退,行事稳重。”
他顿了顿,看着赵圭:“你要的,不是控制一两个内应,是让整个市舶司,从上到下,都觉得你赵圭是个人畜无害、有点小聪明但胆小怕事的熟人。以后,你以这个身份,去各个房里串门、闲聊、打听些不犯忌讳的消息,谁会防着你?你留在洛商房,那里本身就是消息窝子。这才是你最该坐稳的位置。”
赵圭眼睛慢慢又亮了起来。
白乐这不是否决他,是给他指了一条更绕、但看起来更稳妥的路。把他“退出”这件事本身,也变成了一种资源。
“高!白兄,实在是高!”赵圭一拍大腿,由衷叹服,“那我……”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洛商房。”白乐接过话头,“那是你的根基。耳朵放灵,嘴巴放甜,该收的‘茶水钱’照收。但心思,要放在听消息、辨风向、结人缘上。牙行的具体经营,我来。对外,我就是‘乐信行’的东家。”
“乐信行?”赵圭咀嚼着这个名字。
“取个吉利。乐,是我;信,是生意之本。”白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当然,也可以是‘执圭’的信。你明白吗?”
赵圭心头一震。
“执圭为信”?这是把他赵圭也嵌进名字里了,是一种无形的捆绑和承诺。
他重重点头:“明白!白兄放心,我赵圭虽然混账,但说话算话。以后,洛商房就是乐信行的耳朵,白兄你就是乐信行的腿和嘴。赚来的银子……”
“五五开。”白乐干脆地说,“你提供消息和人脉,我负责经营和拓展。风险共担,利益均分。”
这个分成,赵圭没意见。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占便宜,毕竟经营的风险和操劳主要在白乐那边。
“成!就这么定了!”赵圭举起酒杯,“以后,还请白兄多多指教!”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一笔在帝国商贸阴影下悄然萌生的合伙生意,就在这酒楼雅间里定了下来。
几天后,抽检房正式任命的告示还没贴出来,赵圭却先一步找到了四方馆的钟主事。
他苦着脸,搓着手,站在钟主事面前,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主事大人……有件事,小人……小人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钟主事撩起眼皮看他:“什么事?说。”
“是关于……抽检房的事。”赵圭低下头,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小人……小人恐怕胜任不了。您知道,小人疏于锻炼……那抽检房要昼夜轮值,海风又硬,小人这身子骨,怕是熬不住,到时候耽误了公务,岂不是给大人您、给咱们市舶司抹黑?小人思前想后,觉得……觉得还是留在洛商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更稳妥些。”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钟主事的脸色。
钟主事先是诧异,随即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没想到赵圭会临阵退缩。
“你可想清楚了?”钟主事声音听不出喜怒,“抽检房的机会,可是你自己考上的。多少人盯着。”
“小人想清楚了!”赵圭连忙道,语气更加“诚恳”,“是小人没福分,也是小人没用,吃不了那份苦。能留在大人手下,在四方馆当差,已是天大的造化,不敢再奢求别的了。只求大人……别嫌弃小人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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