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照着他平静的脸。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每十天出一期的小报里,除了那些零散的商货消息,还固定有一个板块,专门介绍一个地方——不是泛泛而谈,是实实在在地说那里的山水物产、百姓生计、有什么好东西,现在地方官带着百姓在干什么实事……不吹捧某个官员,只说地方的风物和产业,你觉得,会怎么样?”
赵圭愣住了,下意识道:“那……那看的人肯定觉得新鲜啊。邸报不说这些,别的杂书也没这么实在的。”
“对。”白乐点头,“新鲜,实在。而且,天长日久,人们就会慢慢觉得,咱们乐信行的小报,不只是买卖消息的地方,还是了解各地风土人情、产业动向的一个……窗口。一个值得信赖的窗口。今天介绍天福的甘蔗竹子,明天可能介绍临汀的丝绸,后天可能是云平的漆器。我们免费为这些地方宣传,这些地方会不会感激我们?会不会更愿意把真实的、好的消息提供给我们?其他地方的官府、商家看了,会不会也想让我们帮他们宣传?”
赵圭的脑子跟着转了起来,眼睛渐渐睁大。
“皇后娘娘的安济院,是实实在在地给穷人送药施粥,得了民心,也得了清名。”白乐继续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们乐信行,就做小报上的‘安济院’。我们不施粥,我们‘施’信息,帮那些有好的物产却困于地方的州县,把名声打出去。我们不求直接赚他们的钱,我们赚的是‘乐信行’这块越来越响的招牌,赚的是四方汇聚而来的消息和人脉,赚的是……一种谁也轻易动不了我们的‘名望’和‘用处’。”
他看向赵圭,目光灼灼:“你说,是直接收天福府几百两银子刊载费划得来,还是让天福府,乃至以后更多地方,都念着我们一点好,主动给我们提供消息、甚至在某些时候帮我们说句话划得来?是赚眼前这几百两划得来,还是赚未来可能几千、几万两,外加一份安身立命的保障划得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赵圭脸上的怒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和兴奋的复杂神色。
他嘴巴张了又合,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喃喃道:“老白……你他娘的……真是个怪物。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挠着头,消化着白乐的话。
免费,亏吗?眼前看是亏了。
但长远看……如果真能做到白乐说的那样,乐信行成了各地官府和商人都愿意打交道、甚至倚重的信息枢纽,那价值……简直不可估量。到时候,他赵圭还是那个在洛商房看人脸色的赵书吏吗?他爹还会说他不成器吗?他妻子还会带着女儿给他和离吗?
“可是……”他还有最后一点疑虑,“免费给官府宣传,会不会被人说我们阿谀奉承,或者……官府自己会不会忌讳?毕竟咱们是民间牙行。”
“所以,我刚才跟戴同知说的,是‘据悉天福府着力兴蔗、竹二业’,重点在‘天福府’和‘产业’,不在‘徐知府’。”白乐早有考量,“我们只陈述地方物产事实和官方公开的产业动向,不评价官员政绩,不涉及具体施政细节。这就避开了最大的忌讳。至于阿谀奉承……我们是为地方产业张目,为百姓生计发声,名头是正的。就算有人酸,也站不住脚。”
赵圭彻底服了,一拍桌子:“干了!就按你说的办!免费给天福宣传!我明天就去撒开人马打听消息,保证又快又准!雕版印刷的事,你也抓紧!”
白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消息要快,但更要准,尤其是竹业,是个新题目,多问问懂行的人。钱不够,随时跟我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
赵圭揣着满心的激动和一堆任务离开了乐信行,感觉自己脚下生风,仿佛一条金光大道就在眼前。
白乐独自留在屋里,吹熄了油灯,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点,照亮他半边平静的脸。
戴冠中……天福……徐端和……
免费宣传,不仅仅是为了乐信行的未来。或许,也是一次试探,一次靠近。靠近那个曾经让他狼狈离开,如今却可能以另一种方式产生交集的世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接下来的几日,开南城看似平静,水面下却有几股暗流在悄然涌动。
赵圭像上了发条一样。他利用在洛商房当值的机会,跟来来往往的商人“闲聊”,话题总是不着痕迹地引向甘蔗的各地行情、竹材的用途和运输难题。
放值后,他揣着乐信行的“活动经费”,请码头上的老舵工、力夫头头喝酒,请各商行里不得志但消息灵通的伙计吃茶,从他们嘴里抠出零碎但真实的信息。
他甚至通过朱贵,搭上了税课司一个专管杂货抽解的老吏,请人家“指点”了一下各类竹制品的课税标准和近年进出港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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