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则忙着联系雕版师傅,选购更实惠但还能保证清晰度的纸张和油墨,物色可靠的印刷作坊和分发人手。
同时,他根据赵圭陆续反馈回来的信息,结合戴冠中提供的文书,开始亲自撰写关于天福蔗、竹产业的探闻初稿。
他写得很克制,用数据说话,多引“据闻”、“访查得知”,重点描述天福竹林的规模、竹材特点、传统竹器,以及甘蔗种植的恢复情况,对于徐端和的种种举措,只以“府衙着力引导”、“筹谋产业新路”等中性词语带过。
开南城的夏夜,海风里总带着挥不散的潮气。
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有座两进的小院。院里没种花,只有两株耐咸湿的榕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正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进坐在一张硬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货殖略闻》。
他已经四十五岁,原本是前朝靖宁军的外围人员,后来秦冲复出,鹰扬军缺人,正式把他吸纳进了鹰扬军谍报司,这一干就是十年。
鹰扬新朝立国后,他因熟悉东南多省情况,在今年正月被提拔为谍报司东南主事,因开南开埠,水陆交汇,商贾云集,历来是各方势力渗透的焦点,因此他亲自在此坐镇。
知道他在开南真实身份的,整个城里只有三个人:市舶司主管皇甫辉、开南水师提督米和、及不久前刚从临汀府财计房升任开南州知州的魏良。
乐信行最早那期手抄小报出来时,下面的人就送了一份到他案头。
这种民间私印的东西,在大洛并不少见。
有文人私下议论时政的“清议抄”,有专登奇闻异事的“风物志”,也有像这种纯粹搞商贸消息的。
江进当时翻了翻,没太在意。
开南开埠后,这类东西如雨后春笋,只要不涉及朝政机密、不煽动民乱,他一般不干预,只让下面人多留意便是。
引起他重视的,是三天前下面报上来的一条消息:天福府同知戴冠中,微服来了开南,还在乐信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戴冠中是谁?天福府二把手,正经的四品官。
他来开南,若是公开巡查,自有州衙接待;若是私下公干,也该先拜会知州魏良。可他却悄没声息地来了,直奔一家刚开张不久的民间牙行。
这不寻常。
江进当即让人盯紧乐信行,也盯紧戴冠中在开南的行踪。
今天下午,新版印刷的《货殖略闻》一出,暗桩立刻买了一份送过来。
江进一看,眉头就蹙了起来。
版面比之前大了近一倍,用的是廉价的竹纸,但木版印刷的字迹还算清晰。
前面十几页依旧是各类货物消息,但后面专门辟出了一个“地方风物”的板块。
第一期介绍的,正是天福。
文章不长,约莫千把字。
开头简述天福地理:北接红印城,西北邻涂州城,南为沙滨城,东南二百里可达开南港,境内多山,溪河纵横。接着写物产:重点提了甘蔗;然后是大篇幅写竹——“兴林、百田两县,竹海连绵二十万亩,毛竹粗壮,节长韧足,然困于山路,多未得用”。
文字很克制,没有吹嘘,甚至点明了运输的困难。但在文章末尾,有一小段话:
“据悉,天福府衙近有筹划,欲兴竹业,疏通局部水路,整备陆运,设‘竹材初集地’,并邀巧匠改良竹器。若有商贾对天福蔗、竹有意,或可留意后续消息。”
江进把这段反复看了三遍。
不对劲。
戴冠中去乐信行,三天后,乐信行小报就刊出这样一篇文章。
这里面看似客观介绍,实则是在为天福即将兴起的竹业造势。这绝不是巧合。
更让江进警觉的,是这篇文章的“分寸感”。
它不提徐端和的名字,不提任何具体政策,只说“府衙有筹划”,重点全在“物产”和“产业”上。这就避开了“阿谀官员”的嫌疑,也躲开了“泄露政务”的红线。
写这东西的人,很懂规矩,也很懂怎么在规矩里做事。
江进放下小报,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码头上隐约的号子声。
乐信行的东家叫白乐,来历不明,根据打探的消息是泸宁酒坊伙计,因酒坊变故离开。但这说法,他还在去信前往泸宁酒坊核实。
而另外一个与乐信行走的近的人物,在市舶司四方馆洛商房当差的赵圭,倒是查了个底掉,因为这人在归宁是有名的。
归宁赵太师家不成器的二儿子,因被赵太师托给皇上,皇上又把他和邵尚书儿子邵匡一起安排了到了开南,在市舶司底层厮混。
这人滑头,爱钻营,但之前没发现和白乐有明面上的往来。
可暗桩报上来,乐信行扩印小报、联系雕版印刷的事,背后似乎都有赵圭活动的影子。
一个府衙同知,一个民间牙行,一个市舶司小吏……这三者怎么勾连上的?图什么?
江进沉思良久,回到书案前,铺开密信专用纸,提笔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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