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阿福的话:“山很疼...树在哭...”
也许山鬼的传说,不过是这座山表达痛苦的方式。那些诡异的现象,是山体本身的不适的外在表现。没有人知道山为什么会疼,正如没有人真正理解那片林子的秘密。
站了约莫一刻钟,我转身离开。回头望去,暮色中的老黑山静静地卧在那里,温柔而沉默,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回城的前一晚,我又梦见了那片弯曲的林子。在梦中,我看到了德顺爷描述的影子——瘦长的人形,完全融入树干之中。它没有脸,没有表情,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情绪:不是恶意,而是无尽的孤独和哀伤。我也梦见埋在故乡黄土下的爷爷奶奶,那些逝去的亲人,日渐年迈的父母,自己过了而立却一事无成的自己。
醒来时,枕边已被泪水打湿。
早饭后,我去向德顺爷道别。老人送我至村口,临别时忽然说:“山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忘了故乡山水的恩情。”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许有些事情,本就不需要解释。就像山鬼的传说,它存在于故乡的记忆里,存在于每一个靠山屯人的心中,这就够了。
今年春天,父亲来电说,德顺爷去世了。老人走得安详,无病无痛,像是在睡梦中离去。遵照他的遗愿,丧事从简,骨灰撒在了老黑山上。
“他说要回去陪山。”父亲在电话里说。
我请了假,回老家参加德顺爷的葬礼。仪式很简单,几个老人,几句悼词,然后他的儿子捧着骨灰盒,上了老黑山。
我们停在了北坡外围,没有进入那片诡异的林子。德顺爷的儿子独自捧着骨灰,朝林子深处走了十几步,然后将骨灰轻轻撒下。
山风拂过,带着骨灰飘向林子深处。那一刻,我仿佛又听到了那种细沙洒落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回城前,我特地去见了阿福。他还是老样子,在村里闲逛,和看不见的朋友聊天。听说德顺爷去世,阿福少有地安静下来。
“德顺爷去找朋友了。”阿福说。
我一愣:“找什么朋友?”
“山里的朋友。”阿福指着老黑山,“他们在一起,山就不那么疼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摸摸他的头。
阿福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龈:“它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山。”
车子驶出靠山屯,我透过车窗回望老黑山。夕阳西下,山峦被镀上一层金边,庄严而神秘。
也许世上本没有山鬼,只有山的情感。当山快乐时,它赐予村民清泉和猎物;当山疼痛时,它用弯曲的树木和诡异的影子表达不适。德顺爷、阿福,还有那些传说,都是山与人的对话方式。
我终于明白了:令我恐惧的,从不是山鬼,是青春易逝,旧日难追;是黄土隔亲,往事成灰;是父母迟暮,终须一别......
山路弯弯,消失在暮色中。故乡渐行渐远,唯有那座大山,和关于山鬼的记忆,永远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
沙沙沙,沙沙沙。
那是山在低语,也是故乡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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