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让我娘煮了艾草水,混着香灰,一遍遍擦我的手腕和身体。
烧退了之后,我好像变了个人。不再疯跑,不再爬树,大部分时间就呆呆地坐在家门口的矮凳上,看着村里的孩子玩耍,看着远处的山。
尤其怕蝴蝶,任何颜色、任何大小的蝴蝶靠近,都会让我惊恐地缩成一团。更多的时候,我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那只被握过的手腕。皮肤是温的,可记忆里那湿冷软腻的触感,却如此清晰,仿佛从未离去。
大人们严禁我再靠近后山,甚至不许我提起那天的事。
那件事,成了家里、乃至村里一个公开的秘密,一个禁忌的话题。只是,我总觉得,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慢慢有些不一样了。那里面有怜悯,有躲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好像我身上沾了后山的气息,变得和他们不一样了。
那只幽蓝金边的蝴蝶,我再也没有见过。村里其他人,也说从未见过那般品相的蝴蝶。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我长大了,上学,离开柳树沟,到很远的城市工作,安家。
城市里没有那么多柳树,没有那么透亮的蓝天,也没有那种沉重得能压住蝉鸣的寂静。我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奔波,忙碌,渐渐学会了把那个夏天的午后,深埋在记忆最底层,不去触碰。
我以为我忘了。
直到今年春天,我带女儿回柳树沟看望年迈的父母。女儿五岁,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村子里变化很大,修了水泥路,盖了不少新房子,年轻人大多出去了,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后山,依然在那里,郁郁葱葱,沉默地俯视着村落。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女儿在院子里追逐一只菜粉蝶,笑声像银铃一样。我坐在老柳树下,看着父母慈祥的脸,享受着难得的安宁。忽然,女儿指着远处的天空,兴奋地大叫:“爸爸!爸爸!看!好漂亮的蝴蝶!”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刹那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一只蝴蝶,正在不远处的篱笆上翩跹。巴掌大小,翅膀是幽暗的蓝黑色,闪着诡异的光,上面有着耀眼的金色斑纹,边缘是一圈暗红色的细边。
和我七岁那年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它轻轻扇动翅膀,仿佛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从那个噩梦般的午后,径直飞到了我的眼前。然后,它悠悠地飞起来,朝着后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飞去。
女儿跃跃欲试:“爸爸,我们去捉它!”
“不!”我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嘶哑的、变调的吼叫,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大得让她吃惊。
父母闻声从屋里出来,看着我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失魂落魄的眼神,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母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剧烈颤抖的背,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轻轻撩起袖子,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向自己的手腕。
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后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更浓重的黑影。晚风吹过树林,传来呜呜的声响,像叹息,又像低语。村口的柳树,柔软的枝条在风中无力地摇曳,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它只是潜伏着,蛰伏在记忆的荒坟里,等待着某一只“蝴蝶”再次飞来,将它唤醒。
那个夏天午后,湿冷软腻的触感,又一次无比清晰地缠绕上来,从手腕,蔓延到心脏,冻僵了四肢百骸。
我终究没有逃开。或许,从那只蝴蝶停在我眼前的那一刻起,我就被选中了。
后山的孤坟,那青灰色手中的等待,是我此生无法挣脱的乡愁,也是我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愈合的、寂静的伤疤。它让我在往后所有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都随身携带着一小块,化不开的阴影与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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