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断断续续地说话。主要是她说,说她在那个故事里的“感觉”,说她对那个负心书生的恨,又说她对故事里偶尔提及的、春日桃花的向往。
我也说,说我写故事时的纠结,说没人看的沮丧,说挨饿的难受,说被赶出来的狼狈。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嘴,或是骂一句那个书生,或是叹一句“你真不容易”。
我们之间的气氛,诡异地平和,甚至有一点点……相依为命的暖意。虽然她身上一直散发着凉意,但奇怪的是,在这冰冷的桥洞,这点凉意并不让人难受,反而让我因饥饿和疲惫而昏沉的脑子,保持着一丝清醒。
天快亮时,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小柔的身影变得淡了一些,像是要融化在渐强的天光里。
“我白天不能这样出来,”她说,声音也缥缈了些,“太阳光……对我不好。我得找地方躲着。不过,晚上我可以来找你。”她看着我,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你……你别乱跑,我认得你的‘味道’。”
说完,她对我笑了笑,身影便像晨雾一样,消散在了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她留下的、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昨夜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但胃里残存的食物感,身边整齐了一些的废纸壳,还有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那缕极淡的、清冷的气息,都在告诉我,那不是梦。
我真的,遇到了小柔。
从那以后,我和小柔,一个落魄的扑街写手,一个从故事里溜出来的女鬼,在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城市的缝隙里,开始了我们奇特的“同居”生活。
白天,我去找工作。没有技能,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一半是饿的,一半是熬夜熬的),连端盘子的活儿都没人要。
我只能去翻垃圾桶,捡空塑料瓶和废纸壳。这活儿不体面,但至少能换个馒头钱。我第一次蹲在臭气熏天的垃圾桶边,笨拙地用木棍翻找时,脸上烫得能煎鸡蛋,觉得过往行人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在我身上。
晚上,我回到桥洞——这里成了我暂时的“家”。小柔总会准时出现,有时候是从阴影里慢慢浮现,有时候是悄无声息地就坐在了我捡回来的纸壳堆上。
她会变戏法似的掏出点东西,有时是半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包,有时是几颗有些蔫了但还能吃的水果,都是她从各个角落“收集”来的。她说她虽然不用吃,但对哪里能找到“被遗弃的食物”,已经练出了特别的感应。
“这个,西街垃圾桶,上面盖着干净的塑料袋,没沾脏东西。”
“苹果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丢的,她咬了一口就说酸,明明很甜。”
她献宝一样递给我,眼睛亮亮地等着我吃。我接过来,默默地吃。味道有时古怪,但能果腹。
每一次吞咽,都让我心里涨满了一种酸涩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我,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竟然要靠一个女鬼“捡破烂”来养活。
作为回报,我给她“讲故事”。不是念我自己写的那些扑街货,而是念诗,念我喜欢的诗。当我念出“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时,小柔托着腮,眼神忽然变得迷蒙起来,幽幽地说:“桃花……是什么样子的呀?出场你就写我死在冬天,所以没见过桃花。”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脸上那点虚幻的向往,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第二天捡垃圾时,我特意绕路去超市买了纸和铅笔。
那天晚上,在桥洞昏暗的光线下,我凭着记忆和想象,在粗糙的纸背面,用铅笔头慢慢勾勒。
我画了春风,画了斜逸的桃枝,画了繁密如烟的桃花。然后,在桃花树下,我画了一个少女的侧影。我没有专门学过画画,笔法稚拙,但画得很用心。尤其是那少女,我画的是小柔,她微微仰头看着桃花,睫毛纤长,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衣裙,我画成了古时的样式,裙摆飞扬。
画完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小柔。“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人面桃花。”
小柔接过去,看得极其认真,手指小心翼翼拂过纸面,生怕弄破了似的。看了好久,她才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里像落进了揉碎的星光,亮得惊人。“桃花……真好看。”她轻轻说,然后又低头看看画上的少女,忽然歪了头,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我……我比桃花好看么?”
我一愣,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苍白的面容,在提及桃花时泛起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嫣红,眼眸清亮,带着属于少女的娇憨和属于鬼魂的幽寂。
此时此刻,桥洞外是城市冰冷的夜,桥洞下是污浊的尘土,可她捧着那幅拙劣的铅笔画,问出这句话的样子,莫名地,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好看。”
小柔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把画紧紧抱在胸前。“公子画的,最好看。”她说。那幅画,后来她不知用什么手段“收”了起来,再没离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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