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角被拴在堂屋门口的柱子上。它安静地站着,偶尔嚼嚼嘴,反刍胃里的草料。
爷爷坐在板凳上打盹,我挨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口棺材。风从墙缝钻进来,长明灯的火苗摇晃得更厉害了,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突然,大角动了。
它抬起头,耳朵转向左边,那是通往里屋的门的方向。它的鼻孔张大,呼吸变得粗重。然后它开始后退,绳子被拉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呜呜声。
我抓紧爷爷的手:“爷,大角咋了?”
爷爷醒了,他看着大角,脸色凝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拍拍大角的脖子:“不怕,不怕。”
大角稍微平静了些,但眼睛仍死死盯着里屋的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爷爷从兜里掏出一把盐,沿着门槛撒了一条线,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门外地上。
“三哥,”爷爷对着空气说,“知道你舍不得走,但该上路了。阳间的事别惦记了,安心去吧。”
说来也怪,爷爷说完这些话,大角渐渐平静下来,重新低下头。里屋也没什么动静了。
后半夜,我再也没敢合眼。天快亮时,鸡叫了,第一声鸡鸣响起,爷爷松了口气:“鸡叫了,天亮了,没事了。”
后来爷爷告诉我,那天晚上,大角定是看见三爷爷的魂还在屋里转悠。老人舍不得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屋,魂魄会在熟悉的地方徘徊。
“牛看见了,它害怕,不是怕鬼害它,是怕那魂灵找不到路,困在这里。”爷爷说。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
我们村有个禁忌:夜晚不要独自经过村口的石桥。
那座桥有些年头了,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栏杆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桥下的小河平时浅浅的,但夏天山洪下来时,能涨到桥面。
桥的传说很多,最出名的是“桥女”。据说几百年前,有个新媳妇在桥上等丈夫回村,等到半夜,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从此,夜深人静时,桥上就会出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低着头,像在等人。
大多数人说这是吓小孩的,但村里的牛似乎相信这个传说。
我亲眼见过一次。那年我十二岁,跟邻居陈叔去镇上卖粮食,回来晚了。走到石桥时,天已经完全黑透。陈叔牵着他家的花牛,我打着手电筒。
离桥还有十几米时,花牛突然停住不走了。
它四蹄钉在地上,任陈叔怎么拉怎么吆喝,就是不动。它眼睛睁得老大,盯着桥中央,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浑身肌肉绷紧。
桥上明明空无一物。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有青石板和残缺的石狮子。
“糟了,”陈叔低声说,“牛看见东西了。”
他把我拉到身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白酒,含了一口,“噗”地喷向桥的方向。然后又掏出一把米,撒了出去。
花牛稍微放松了些,但还是不肯上桥。
陈叔想了想,把牵牛的绳子解开了。花牛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百来米才停下,远远望着桥。
“绕路吧,”陈叔叹口气,“牛不敢过,咱们也甭过了。”
我们绕了很远的路,从下游浅滩蹚水过河。回家后,陈叔发烧了三天,花牛也萎靡了好几天,吃草都不香。
我问爷爷,牛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爷爷说,也许是那个淹死女人的魂,也许只是“煞气”——死过人的地方,会留下一种气,人感觉不到,但敏感的动物能感觉到。
“牛老实,不会骗人,”爷爷说,“它要是突然不肯走,定是有缘故。老辈人都知道,出门走夜路,跟着牛走最安全。牛停你就停,牛绕你就绕。”
这话我记在心里。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每次走夜路,都会想起大角那双温顺又深邃的眼睛。
大角死的那年,我十六岁,在县城上高中。
它是老死的,近二十岁,对牛来说已是高寿。爹打电话告诉我时,我请了假回去。
大角躺在牛棚里,瘦得皮包骨头。它眼睛半闭着,看见我,耳朵动了动,想抬头,但没力气。我蹲下来,摸摸它的额头,它的眼皮慢慢合上,呼出最后一口气。
按村里的老规矩,老死的牛要体面地埋掉。我们在后山挖了个深坑,把大角抬进去。埋土前,爷爷往坑里撒了一把盐、一把米、一把茶叶。
“大角啊,你辛苦一辈子,现在歇着吧。”爷爷说,“下辈子别投胎做牛了,做人吧,做人轻省些。”
土一锹一锹填进去,我心里空落落的。那个陪我长大的伙伴,那个能在黑夜里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生灵,就这么走了。
大角死后第七天,按习俗要“烧七”。晚上,爷爷在牛棚原址烧了些纸钱,给大角送行。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爷,你说大角现在能看见啥?”
爷爷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一会儿:“它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阳间的,阴间的,再也不用低着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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