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默片刻,陆朝阳收拾好药箱,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晨熙,语气平和开口:“劳烦取一床被褥过来。”
晨熙当场愣在原地,一脸茫然,片刻后好似明白了什么,连忙躬身解释:“陆大夫,咱们王爷卧房被褥看着轻薄,内里都是上等棉花混着鹅绒缝制的,房内暖炉烧得旺盛,屋内暖意充足,半分不冷。而且王爷素来怕闷,不喜被褥太过厚重……”
晨熙自顾自絮絮叨叨说着被褥、室温事宜,陆朝阳轻轻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
“被褥是给我用的。”陆朝阳语气平静,“今夜我留在卧房,趴在桌案上过夜即可。”
晨熙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推辞,语气恳切:“这万万不可!小人早已备好雅致干净的上等厢房,炭火、茶水一应俱全,陆大夫只管移步歇息就好,何苦在桌案将就?”
陆朝阳轻轻摇头,出言解释缘由:“郡王腿上外敷药膏,每一个时辰必须更换一次。伤口尚未结痂收口,连夜按时换药,才能最大程度消肿促骨愈合,药效最好。我走不开。”
晨熙闻言蹙眉思索,试着劝说:“陆大夫,不如您教小人换药手法,夜里我守在殿下身侧,由我定时换药就行,不耽误您歇息。”
“换药不难,难在要实时观察伤口淤肿、皮肉愈合状态,一旦渗脓、淤肿加重,需要立刻施针辅治,调整药量。”陆朝阳语气笃定,丝毫没有退让,“旁人接手不妥,我亲自守着最稳妥。”
“那小人每到时辰,去厢房喊您过来换药也行啊。”晨熙依旧不肯妥协,再三劝说,“夜里天冷,来回几步也无碍,您好歹躺下睡安稳些。”
“无妨。”陆朝阳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深夜院中风寒重,来回进出房门,容易带入冷风,惊扰殿下休养,我留在屋内最省事。也就两日,等伤口结痂收口,便不用连夜频繁换药了。”
晨熙几番劝说无果,心里暗自发愁。他执意劝阻,一来是心疼陆朝阳连夜值守、没法安歇,二来更是顾忌自家王爷的习惯——胡墨煜睡觉素来忌讳屋内留人,但凡卧房里有旁人呼吸动静,便彻夜难眠,往日他守夜都只能候在门外,半步不敢踏入内室。
晨熙左右为难,只能转头看向床榻上的胡墨煜,眼神求助。
胡墨煜瞥了他一眼,不耐烦皱起眉,嗓音带着伤病后的沙哑,淡淡开口:“你怎么这般愚笨。去库房多抱几床厚褥子、软被,铺在窗边空地上就行。”
晨熙猛然回过神,连连应声,快步转身出门取被褥。
不过片刻,晨熙抱着厚厚三床棉褥、两床薄被折返,麻利铺在卧房靠窗空旷地面,铺得松软厚实。刚收拾妥当,胡墨煜又蹙眉吩咐:“再搬一台暖炉进房。”
晨熙满脸疑惑,小声问询:“王爷,平日里您一间暖炉都嫌燥热憋闷,今日怎要再加一台?”
“哪来这么多废话。”胡墨煜眉心拧起,语气不耐,“让你搬就搬。”
晨熙不敢再多言,立刻应声出去添置暖炉。
屋内双暖炉一并烧起,暖意瞬间裹满整间卧房,燥热暖意慢慢散开。胡墨煜抬手拉上床侧墨色纱帘,遮住床榻,闭目准备歇息。
晨熙安置好暖炉,躬身对着陆朝阳低声道:“陆大夫,小人就在门外值守,夜里换药、有任何吩咐,您随时出声唤我,我即刻进来搭手。”
陆朝阳微微颔首应下。晨熙轻手轻脚合上房门退出去,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陆朝阳褪去外衫,侧身躺在铺好的被褥上,闭目休养。他并未沉眠,只是闭眼调息,时刻盯着烛火时辰,留着心神留意床榻动静。
而纱帘后的胡墨煜,同样毫无睡意。腿骨隐隐钝痛迟迟不散,再加上屋内多了一个外人气息,他翻来覆去心绪不宁,闭着眼也半点困意全无。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安静得落针可闻。胡墨煜耐不住心底好奇,指尖轻轻拨开身前纱帘,掀开一道细窄缝隙,悄悄往窗边看去。
地上闭目休憩的陆朝阳身形清瘦单薄,缩在被褥里看着小小的一团。胡墨煜暗自挑眉,心底暗道自己起身定然比他高出一大截。
视线缓缓落在少年清浅干净的侧脸,方才争执对峙时满心厌烦,此刻褪去戾气,竟透着几分稚气青涩。
他心里越发诧异,宫里坐诊太医皆是中年老者,医术老成,这般年纪看着不过半大少年,看着和药童别无二致,偏偏如此精通医理,实在令人费解。
正暗自思忖间,地上陆朝阳肩头微微一动。胡墨煜心头一慌,飞快合上纱帘,放平身子,紧闭双眼,放缓呼吸,佯装熟睡模样。
陆朝阳缓缓睁眼,抬眸看向桌案蜡烛。方才歇息前,他用指甲在蜡烛烛身刻下浅痕,一道刻痕对应一个时辰时辰,此刻烛火燃至刻痕处,恰好到了换药时辰。
他轻手轻脚起身,放轻脚步,听着门外晨熙沉重的呼吸声,想来已然睡熟,便没有去叫醒他。
陆朝阳缓步走到床榻边,掀开窗帘,指尖轻轻捏住药膏纱布边角,动作轻缓柔和,一点点揭开胡墨煜左腿上干透的旧药膏。指尖触碰皮肉时力道极轻,生怕扯动骨伤、弄疼床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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